康熙收回了试探的眼神。“小杯子认出了那天值门的四名侍卫,五人的口供对上了。呵,这奴才倒是记性好。”


    您老大可不必提醒我您已经知道小杯子是我的情报人员了。八爷心累:“那就是,药丸送进了宫,然后呢?接下来理应是内务府采买的人负责宫中的物品运送吧。”


    “负责送药的内务府小太监喜庆,九月十七日当天发了高热,被挪出宫去了,没救过来。”


    怎么有些人做事就这么绝呢?八贝勒闭眼默哀两秒。“那药丸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其遗物中。”


    那就是负责送药的小太监突然病死,导致药丸没有及时送到。而十一阿哥那边以为是八贝勒禁足无法送药入宫,小十一本就是孤僻的性子,刚好康熙太后都北巡不在宫中,他不欲惹事忍气吞声下来,或许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侥幸心理,这才差点酿成悲剧。


    故事闭环,一个完美的事故。


    第204章 十八岁的冬天


    “胤禩,你怎么想?”康熙声音微沉。


    听到这个问题的八贝勒有些惊讶,这是康熙第一次问起他对于宫廷阴谋的看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皇帝是不会与人说这种大概率冤枉一圈人的话的。因为帝王金口玉言,不能有错。私底下猜测这是谁谁谁的阴谋这种没品格的事,一般只发生在关系最要好的兄弟之间,或者主子和心腹之间。


    不明白康熙的意图,脑子又开始犯困的八爷决定按照平日里最安全的说法来回答:“儿臣第一次听说此事,没有调查,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康熙被八儿子堵了话,难得地感受到一些郁闷,并且显露到了脸上。万岁爷今年冬天开始已经不拔白头发了,脸颊上的肉也开始流失水分,这些代表岁月的特征加重了他的帝王威严,也拉开了他跟成年儿子之间的距离。八贝勒看着他此刻沉默地坐在龙椅上的模样,突然就有些不忍心。


    “您老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了吧。”如朝阳一样年纪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儿子实在有些疲乏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早些说完,我好早些回去睡觉。”


    他没有用“儿臣”,而是用了“儿子”和“我”。


    康熙笑了:“你呀,有时候真像个闺女似的。”


    八爷:???


    不过康熙的笑容也就持续了一句话的时间,接着他就收敛了表情,开始讲述递交到他案头的消息。“那日喜庆感染了风寒,走路虚浮,送药途中冲撞了太子。”这话让康熙说起来是挺难开口的,每一环逻辑都是,于是他把梁九功叫过来,让梁九功说。


    梁九功看上去快要哭了,说话都是带着颤音的,说一句看一眼康熙,再看一眼八爷。“太……太子……当时正事繁忙,命内务府罚十板子……其实打完人也还活着,靠墙边歇息……靠了两个时辰。巡逻的侍卫转了一圈过来发现不对的时候,人已经烧得不行了。”


    这可是大冬天,阴冷吹风的室外冻四个小时,正常人都得去半条命,何况一个本就感冒的伤患?


    八贝勒沉默了两秒:“内务府失职。”


    “八爷,都已经罚过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喜庆冲撞太子被罚的事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瞒是瞒不住的,八贝勒回头一打听就知道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万岁爷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这要是八爷跟太子闹起来,岂不是他梁九功的罪责?


    “喜庆这个小太监手上送着药,他们不管?”


    “这……”梁九功快跪了,别看八爷平日里笑嘻嘻的,关键时候可不好糊弄,一问一个送命题。“行刑的人以为是太医院自己的药……就给轻慢了……要是知道是给十一阿哥用的,借他们十倍的胆子都不敢耽搁啊!”


    “是看我禁足了所以轻慢太医院的小太监吗?”定贝勒叹气。而且太子的十板子罚得有些重,宽容些掌嘴几下也就放过去了,难道是故意找药房上的小太监撒气?还是有人要挑拨他和太子的关系?


    再有,喜庆挨板子的时候或许没人去管那瓶药丸——那是喜庆挨完板子后得继续的工作——但当他们发现喜庆快死的时候,也没人管那瓶药吗?按章程太监因病出宫时,是要清算身上的差事的。就算喜庆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身上的物件也是要走流程的。


    八贝勒想得脑子疼。他闭上眼,好像看见了一脸怒容的太子。“送药?哈,什么时候太医院一群奴才也能在紫禁城耀武扬威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太子说这句话时的音调和语气。然后是宫道上奄奄一息的小太监,跪着爬着挣扎到宫廷红色的墙角,然而这堵墙并不能替他遮挡冬季的寒冷。他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握着那个大肚瓷瓶。一双脚出现在小太监眼前,也许鞋子的质地还不错。“把这个药……交给十一阿哥……”小太监虚弱的声音说。


    奇怪的想象截然而止。小八爷揉着太阳穴,强行用意志控制住自己开始跑马的大脑。“皇阿玛的意思呢?”他再一次问。


    “这次事情,内务府和老十一身边的奴才要负主责,朕已经处置了一批人。但太子不够宽容,却是事情起因,朕让他给你道歉赔礼,要求你尽管提。只一条,你即将上朝办差,不得在心里记恨储君,耽误差事!”


    原来如此,这才是康熙爷主动在小八面前揭太子短的原因。老八是他看重的儿子,能力品性都在兄弟中为上等,这样一个皇子登上政治舞台,若是加入了反太子的势力,那朝廷的党争局面将再起变数。


    八贝勒得吃下这个亏,就像之前的十八年那样。无论哪个兄弟对上太子,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突然心头就升起了一股气,哪怕知道太子这回也是被人利用了。“皇阿玛,储君是君,儿臣是臣,君给臣赔罪,恐怕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这是康熙一直以来的逻辑,他对太子的偏爱其实没到践踏其余儿子的地步,是维护储君地位的政治需要一次次让太子与其他兄弟渐行渐远。


    随着年纪越来越长,随着兄弟们羽翼渐丰,安全感丧失的太子越发抓着尊卑有别将兄弟们当奴才对待。康熙已经隐隐意识到了问题,想私底下修复太子与庶子之间关系,才有“让太子赔礼道歉”一说,那也是私底下安抚人情绪,放公开场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小八爷拒绝。从前一直驯化我们把太子当储君,见面就二跪六叩的,现在醒悟过来要掉头了,开始拿亲情说话叫我们拿太子当二哥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太子还是当他的主子吧。主子别跟奴才道歉,主子永远都是对的。


    “儿臣知道责不在太子,不会不顾全大局,请皇阿玛放心。”八贝勒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以恭敬的臣服姿态表示婉拒。然而有时候,恭敬的姿态代表着距离,尤其是当那人的脊背还挺得笔直的时候。


    康熙坐在御座上,俯视着儿子,许久,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朕看你表现。”


    “嗻。”


    “纳兰性德自北疆返回,有意为八公主牵线札萨克图和硕亲王策妄扎布,以谋外贝加尔湖,你是八公主胞兄,你怎么看?”


    扎萨克图亲王策妄扎布,说起来也是个熟人了。当年喀尔喀三部来归降的时候,扎萨克图部首领在内乱中被杀,清朝就扶持了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上位,就是策妄扎布。


    那时候在草原上,找不出能给小朋友穿的礼服,还是临时借用了小八爷的皇子朝服呢。


    八贝勒将这段往事从脑子里挖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康熙和纳兰性德是想将昆昆嫁去外蒙。


    外蒙三大部落,最大的土谢图部已经有了四公主,接下来就是跟土谢图部有矛盾,又曾经给准噶尔和俄国当过小弟的扎萨克图部。


    这扎萨克图部虽小,却是外蒙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啊。特别是七岁的小朋友长大了,会不会在心里惦记着哥哥被土谢图部杀死的旧仇,可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


    而且,土谢图部有公主下降,占了归化城最肥美的土地,这些年来一些牧民转而定居屯田,日渐富庶。札萨克图部可是有酸话传出来了,就差明说清朝偏心了。


    康熙原本是准备指一名郡主过去的,实在是万岁爷看不上札萨克图部已经被霍霍完的家底,又对他们之前蛇鼠两端的表现不满意。


    然而纳兰性德却在这个时候提议了八公主,说服康熙只用了两句话。


    “与俄罗斯关于贝加尔湖南岸所属的谈判陷入僵局。”


    “皇室公主中,只有八公主会说俄语。”


    站在帝王的角度,这桩婚事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对于亲人来说,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呢?


    “扎萨克图部位于大清和准噶尔、俄国的三国交界处,北方严寒不说,万一那两国挑起战火,就是首当其冲。”想明白其中关键的小八爷脱口而出,然后硬生生停住,换了个委婉的结论,“昆昆内向的性格,恐怕处理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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