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家里其他男人,叶林辅的三弟并几个侄子也得了消息,跑过来打听。“听说总督衙门来了信。”
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地将信件拆开,好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信上是公文的端正楷体,一看就是师爷之类的人代笔的,大意是“这次禁烟叶家做了表率主动上缴违禁品,没有隐瞒,很好。钦差也很高兴,明天开始叶家的商行继续正常营业就好了。只是一定要遵守律法,不要涉足不该涉足的产业。因为叶家这次卷入风波经营不善,钦差大人特许,本月的赋税就免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一个月的赋税,差不多抵了那些鸦片的成本后还能有剩余。这是朝廷给了甜头了。
商人都是很现实的,经济上给了甜枣,他们的话风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哎呀,不愧是京里来的钦差,真是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令我等小民汗颜。”“封禁鸦片上合天理,下合人伦,我等身受朝廷之恩,自然应该鼎力支持。”“是极是极,如鸦片这种灭绝人性的毒。药,我叶家与它不共戴天。”
就好像之前眼红亢家赚钱跟着囤货了鸦片、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不是他们叶家一样。
而此时在总督府中,刚好也说到了叶家。
正是明月当空,夏夜的庭院里响着蛐蛐的鸣叫。昙花一现,幽香扑鼻。两广总督石琳穿着薄薄的家常衣服,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饮茶。小八爷带着十阿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恬淡的景象。
“八爷来了。”石琳站起来拱手,就像是一个告老还乡悠然田园的老员外。
“咦,竟然是在等我吗?”小八爷笑道,掀了掀衣袍在石琳对面坐下。他面前刚好有杯倒好的茶水,小小半指宽的小杯子,棕紫色的紫砂与灰石的桌面形成鲜明的色差,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十阿哥跟着坐下。不过两个皇阿哥都没有碰面前明显是给他们准备的茶水。
石琳也坐回石凳上。“老臣见八爷连叶家这些沾了鸦片的商家都特意去信安抚,便想着八爷可能会来找老臣。”他说。
“哈哈。”
“哈哈哈。”
八爷和十爷都笑了。
“你这老头倒是有趣。”十阿哥说。
八爷拍了弟弟的手,就算没什么用也要提醒他用词不当。“我是来禁鸦片的。已经有的要销毁,从此以后不能再有,这就是最重要的目的。至于那谁与谁是姻亲,谁与谁喝过酒,谁收了谁的钱,谁收了谁献的美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八阿哥说。
他好像意有所指,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石琳深深地看了八贝勒一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听说京里这些年很热闹,便害怕人人都是喜欢热闹的。”石琳说。
小八爷:“害怕挺好的,我也害怕。”
一老一少目光碰了碰,然后又“哈哈哈”起来。
他们这么打哑谜,小十就开始不舒服,屁股在石凳上扭来扭去,昙花的美都安抚不了他。“行了行了,有话直说了。我们才没有拉了你的小辫子去攀扯太子妃的兴趣呢?我八哥办自己的差事,凭什么给老大做嫁衣?你好好地禁鸦片,你好我好大家好,懂了吗?”
小八爷叹了口气。“我十弟这张嘴巴总是得罪人,石大人还请多包涵。”
“哈哈,我一个老人家,什么听不得啊——”石琳眉眼松开,笑意直达眼角。
八阿哥把一枚钥匙扔到石桌上。“如此,那我们兄弟就告辞了。”言罢,他将面前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普洱的味道有些过浓了,比不上宫里的手艺,若是趁热喝还能有些味道,凉了之后茶的苦味更加明显。
十阿哥睁眼对着热气散尽的茶杯犹豫了半天,最后皇宫里的宝贝蛋决定不委屈自己的味觉。他没动那杯茶,就跟着八哥起身离开,将那枚库房钥匙留给了石琳。
那是此次广州禁烟行动中用来存放不法商家家产的库房的钥匙,跟亢家有往来的账本账册也在其中。钥匙给了石琳,就是默认他可以消除自己跟亢家来往的痕迹。
两个皇子阿哥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跟石琳这样隔了辈的老人,实在没多少共同语言,只亲自来送钥匙就很纡尊降贵了。石琳又烧了一小壶开水,泡了第二壶茶。他一直在花园里坐到昙花枯萎。灰色的石桌上的青铜钥匙反射着月华,那点微小的光晕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但一直没有消失。
“我之前一直以为出来办案会遇上什么惊心动魄的大波折呢。”小十回去后说,“什么证人被杀人灭口啊,什么线索中断啊,什么好不容易找到的鸦片仓库突然起火啊,什么地方官员牵涉其中处处使坏啊。甚至于半道截杀,饭菜下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啊,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查案故事那样。”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顺顺利利的,你还不高兴了是吗?”小八爷逗弟弟道。
十阿哥叉腰:“结果是八哥你们私底下都将危险的苗头给掐灭了呀。我到了钥匙那一节才知道。我一开始真以为石琳是个大公无私的好官了。”
就连以清廉著称的于成龙,也默认了小八爷将抄没的奸商家产移交给两广总督的行为,还帮小八爷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五十余人的钦差队伍携带这么多金银太不安全了,为保障皇子安全,故移交地方官,着其另寻人手护送入京。”
这十阿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八哥和于成龙早就商量好了,只禁鸦片,不追究其他。因为打击面小,分化拉拢了石琳这样没直接沾鸦片的地方官,大棒加甜枣地教训了叶家这样入行不深的墙头草派,才能顺利将国内的鸦片扫除干净。
第190章 十八岁的盛夏
康熙朝时期的澳门,可以说是天主教的前头堡。
走在街上,随处可见西式风格的建筑,本地居民的菜摊肉铺、针线杂货开在小天使浮雕的柱子后面,浑然一体。甚至于说着葡语的白人妇女牵着孩子在某家店铺里扯上一段青花纹的棉布,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景象了。
顺治和康熙两代清帝都对西洋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顺治在位的时候就召集传教士修改历法,引入更加先进的天文学知识。京中的东堂那座天主教堂便是在顺治年间由御赐的白银建造起来的。然而,在顺治驾崩、康熙尚且年幼的那几年中,朝中保守势力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排外运动,大名鼎鼎如汤若望都差点被砍头,其余传教士更是悉数被遣返到了澳门。
葡萄牙裔传教士安多,抵达大清的时机可以说背到家了,就是在那对于洋人最灰暗的几年里。为了传教的理想远渡重洋,好不容易抵达了传说中富饶的东方,却被困在澳门无法离开。那时候又逢禁海,澳门那丁点土地压根儿不够人耕种的。岛上的生活很是困苦。
好在两年后康熙亲政,重新启用传教士进入钦天监,朝廷又开始准许澳人经商,岛上生活才又有模有样起来。安多因为通晓历法,还被特别召入北京,为当时尚且年轻而求知欲旺盛的帝王服务,至今已经超过二十年。
安多神父也已经开始步入人生的黄昏阶段,花白的胡须,为了适应京城宫廷生活而修理的满族发型,中西风格结合的修道袍,一切都与澳门更加原汁原味的天主教神父相区别。
二十多年了呀。
二十多年让他习惯了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无上权柄,也让他学会了这个陌生社会中的风俗人情。葡萄牙传教士一直是远东土地上世俗化最成功的传教士,没有之一。
“我收到了德尔加多先生的来信,他是澳门商会的长老之一,也是一位在澳门出生长大的‘本地人’。”安多神父跟信步走在一旁的一对少年介绍道,“他听闻了广州销毁鸦片的事情,也收到了总督大人集会的通知,因此非常惶恐。”
两个少年戴着小瓜皮帽,目光在周围异域风情的建筑上流连。尤其是小的那个,几乎完全被一座花坛中的圣母雕塑吸引住了,注意力根本不在安多神父的介绍上。
小八爷一手拉着弟弟,防止他跑丢,一边扭头问安多神父道:“他怎么会写信给你呢?他怎么知道你也跟来了?葡萄牙商人的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一针见血。
问完这个犀利的问题,小八爷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糖香味。十阿哥显然也闻到了,两人转过一个碎石小广场,果然看到街边有一家装饰明亮的糕点铺子。是西式糕点铺子,黄油和糖加到十足,香飘十里,比中式糕点铺子直接多了。
十阿哥还在喜欢吃甜食的年纪,一下子就挪不动腿了。“爷有银子,你这糕点怎么卖?”小十凑到柜台跟前,又是满语又是汉语地跟店家沟通。尚书房里出来的小十虽然比起兄弟们平庸许多,但也是有些西语底子的;再加上那洋人面包师傅常年住在澳门,会说点汉语,两人磕磕绊绊聊得欢快,不一会儿就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小八爷站在店铺外,看弟弟在里面快活,旁边有个诚惶诚恐的安多神父。“京中制作圣油的橄榄油一直紧缺,这次有幸跟随八爷来到广州,小臣便提前告知澳门商会,准备购买一批橄榄油。也因此被人知道了行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