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西边那路是什么?”


    见她不再纠结后宅规划问题了,小八爷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我想想啊,大部分留作药房了。我从前延请江南名医来京开‘名医大会’,他们都是自个儿找客栈住的,要打点那些客栈还要求人情。如今好了,我让在西路前边建了客房和厨房,可以让客人住。后头安静点儿,留给门人。”


    小八爷分封建府了,名下有佐领不说,自然也会有门客来投奔。君不见三爷府中留了多少落魄文人,便是人际关系一向冷清的四爷,家中也有门人呢。


    “你看啊,前堂金色,书房墨绿,龙龙的住所郁郁葱葱,咱们的后宅遍布紫藤。你家爷是不是还是有些品味的?你猜猜西边院子里都种了什么?”


    云雯想了想,觉得以小八爷的品味来说,普通的绿植或者岁寒三友实在不如已有的这些院落来得惊艳。那必得是某种统一的壮观的色泽才是。然而考虑到那处‘人工雨林’和金枝桂花树的成本,云雯又觉得西园要还是成本高昂的外地树种或者人造变种,万岁爷看到造价单子就先心肌梗塞了。且门客住的地方,确实是应该相比主人家的地盘削减一些成本的。


    便宜,本地植物,好养活,又有异常壮观的颜色。


    脑海中灵光一闪,云雯想起了香山红叶的美景。“如果是我的话,会种枫树。”


    “所以不是爷自夸眼光啊,云雯就该是爷的福晋!”小八爷高兴地拿下巴上一天时间长出来的胡渣去蹭云雯的发顶,将她的发髻都弄得有些凌乱。“正是枫树!树木用红枫,灌木用了红叶石楠。一个春天长红叶,一个秋天长红叶,都能像火把一样。最可贵的是石楠四季常绿。那些借住到我府邸的人,大多是暂时失意没能得到重用之人,爷希望他们既能够前程红火,又能够得以善终,所以种植此二者。”


    第178章 十七岁的初冬


    民间习俗新婚第三天回门,然而在皇家并不适用。皇家大婚的流程多,以小八爷为例,婚礼当天仪式漫长自不必说,新婚第二日要入宫谢恩,兼跟兄弟妯娌们见面,出宫回家已经日头偏西,能逛逛自家府邸就不错了。而第三天开始,各种要靠着皇子夫妇吃饭的人就陆续登门磕头了。


    从府邸中的仆人开始,到外头铺子庄子上的管事,再到皇子名下的包衣、旗丁,还有平日里与皇子交好的臣子……再怎么匆忙也要五六天时间才能够将第一批人给见完。


    小八爷不是大千岁或者太子爷那样党羽成群的人,然而细细数来,云雯的日程也不空闲呢。


    “上午先将府里的人拢一拢。”在正院用早餐的八贝勒说,“中午老九跟老十要来吃饭。”


    云雯舀着胭脂米粥的白瓷勺子一顿。“怎的也不提前说?许多大菜要提前一天做准备呢。”


    小八爷就笑了:“今儿安排了要见门下佐领,本就不是宴请兄弟的日子,偏要来添乱,那就只能家常菜色招待了。”见云雯依旧蹙着眉,八阿哥又补充道:“弟弟们自小在宫里吃惯了大菜的,反倒是外头的吃食于他们来说新鲜。”


    “那多少添几个好菜,我记得九爷十爷都好吃猪肉的。”


    小八爷朝福晋举白旗投降:“福晋安排就是。”


    云雯当即报了一串菜名,炒猪肝、酱乳猪、糖醋排骨、上汤白菜、清炖狮子头等等,一共六荤三素,外加三甜点。夏疏取了纸笔,将菜单记下,由两个主子过目后交给周平顺去安排了。


    早餐桌上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八贝勒夫妇继续用早膳。相比于给九阿哥和十阿哥安排的宴席,八贝勒夫妻俩自己的饭食要简朴得多。早餐一共六样,两粥两小菜一汤一包子,被吃了个七七八八。还剩下的一些汤底和半屉水晶包,则被赏给了福晋屋里的丫鬟,算是间接完成了光盘行动。


    填饱了肚子,两人就手拉手在屋里遛弯消食,倒不是不想往外头去,实在是外头风有些大。而在屋里就不一样了,透过那扇内务府特制的大玻璃窗子能够照进来冬日的暖阳,且过滤掉了寒冷的北风。如今不是季节,院子里的紫藤萝只余下盘根错节的枯枝,倒是别有一种凌寒傲骨的美感。


    很少有权贵会在院子里全栽种同一种花木,这样到了非花季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然而八爷却是不同的,认准了一种花,那就算是它连叶子都不剩的季节也能甘于寂寞地等待。笃志专情,对人对花皆是如此。


    云雯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金绣水豚的旗袍,小两把头上插了宫里赏赐的几支珍珠金钗,又饰以红珊瑚。全身上下既有颜色上的庄重,又有装饰图案的别致。她要穿着这身在贝勒府的下属门人跟前亮相呢。


    消食完毕的云雯换上花盆底,带上手镯和项链,在正院的会客厅里摆了椅子,开始这天的工作。上午贝勒府还没有开门迎客,首先来的皆是府中的下人和包衣。


    女性中领头的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方脸妇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严厉极了,行礼磕头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这是哲嬷嬷。”小八爷给媳妇介绍说,“爷小时候额娘在宫里地位不显,身边也乱得很。后来皇阿玛发落过一回,早年间的奶娘和保姆就只有哲嬷嬷留下来。她规矩一向好的,适合做府里的刑罚处。”


    一听是奶妈,云雯的神色越发慎重起来。宫里规矩森严,皇家母子不得亲近,反倒是奶娘跟小主子之间亲情更多些。看看曹家和李家靠着给康熙爷当奶妈发迹就可知道“奶妈”一词在本朝的分量了。“嬷嬷快请起来。”云雯给冬藏使了个眼色,那大丫鬟就搬来一个绣墩请哲嬷嬷坐。


    不料哲嬷嬷是个对自己都严苛的,当即表示“这第一次女主人赏赐,她不好推辞,然而以后请不要这样了,奴才就是奴才,没有在主子跟前坐下充长辈的道理”。


    “奴才这辈子无亲无故、无儿无女,除了立身刚正再没什么能报答八贝勒养老的恩情了。”哲嬷嬷严肃着马脸说道,“这府中的规矩都是奴才调教的,但凡有那偷奸耍滑、中饱私囊、吃里扒外的东西,福晋尽管罚奴才便是。”


    好家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雯只能表示respect,您老想建个微缩版慎刑司您老就建吧。


    哲嬷嬷领了福晋的见面红包后就从绣墩上起来,回到仆从的队伍中。第二个出列请安的是红绣姑姑。三十多岁的女子依旧有七八分的姿色,然而也许是跟着哲嬷嬷的时间长了,也练就一张不施粉黛的严肃脸。


    “这是账房上的红绣姑姑,她跟着惠妃娘娘宫里的红字辈,是小时候娘娘赐给爷的。”小八爷说。


    小八爷有意隐去红绣曾经被赏赐给大阿哥那一节,不料红绣自己说了。“奴婢最早是内务府选给大阿哥的两名宫人之一,大阿哥没要奴婢二人,另一个姐妹悬梁自尽了。奴婢运气好,蒙八爷收留,才活到今天。”


    这经历还真挺传奇的。一身端庄大红的云雯抬抬手,宽慰说:“账房重地,爷委任姑姑,可见姑姑的人品值得信赖。”


    红绣磕了个头,恭敬地呈上账本。“贝勒府开府至今日共计二十三日,账册请福晋过目。”


    账本分了三册:一册是库房账目,记载了库房中的真金白银和粮食布匹,其中每一笔变动,都代表着府中日常的衣食人力的开销。一册是奢侈品,对于王府中的建筑、花草、摆件、文物、珠宝首饰都记录了采买置办时的价格或估价。第三册是营收,专门记录八贝勒府名下店铺和庄子的产出。每一册都画了总表,标了页码分了月份,清晰明了。更可怕的是每个数字都用了满、汉两种文字和阿拉伯数字相互印证,具有加密和杜绝涂改的功能。


    云雯不过翻开两页,就又将账册合上了。“账目很清楚,我头一回见到这么清楚的账本。姑姑不愧是为爷管了这么多年账本的人。”


    “多谢福晋夸奖,奴才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有了哲嬷嬷和红绣姑姑开头,云雯大体上也就知道小八爷后宅用人的风格了,一个两个都是性子直接,漂亮话没有,闷头办实差的人。且以小八爷讲究江湖义气的习性,跟他出来开府的包衣奴才大多被他救过命,这就更保证了一层忠诚度。


    这位爷可真是给她省事啊。


    红绣姑姑后面是领绣坊和洗衣处的青靛姑姑,这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她早年是宫里做衣裳的一把好手,可惜三十五、六岁因为赶工一件龙袍而熬坏了眼睛。“奴才那段时间真跟瞎子一样。”青靛姑姑笑着说起自己的伤疤,“不能做工了,就被迁到婆婆庵等死。还好有八爷在。如今又能看见了,虽不能自己动手,指点指点小宫女还能胜任。”


    “靛姑姑过谦了。你来给我做婚服的时候我就知道,即便是在宫里,你做衣服的眼光和技法,也是数一数二的。”


    专业上被夸奖了,青靛姑姑笑得眼睛旁边都是细细的皱纹。她也不来虚的,直接跟福晋说春装有几种颜色的料子外头买不到,需要自个儿上手染,所需材料都已经报给账房了,只她下个月要去庄子上指导染布,还得福晋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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