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耐烦看这些的。”荣妃头疼地按了按额头,“膳房总管跟德妃沾亲带故,我干嘛无故去打她脸。又不是给我儿子省银子。”
“额娘!”二公主正想争辩两句,“皇上驾到”的通传声就到了门外。
荣妃又惊又喜,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都晕开了笑。“皇上怎么过来了?”她匆忙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首饰,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手。
康熙却并没有注意荣妃的衣着打扮。即便是二十年前大家都还鲜嫩的时候,荣妃就不是会打扮的人,不过当年的容貌身段着实突出就是了,在一群平板的小萝莉中鹤立鸡群。但再怎么样的美人,都经不住六次生育四次丧子的摧残。曾经的丰满变成了如今的赘肉,被包裹在陶青茄紫的绸缎之下,引不起帝王的欣赏,只有八分的遗憾和两分的垂怜。
“不必行礼了,坐下说话。”
荣妃受宠若惊,还有种隐隐的不安,她讨好地笑了笑。“那臣妾给皇上沏茶。”
康熙看着她的脸:“也好。”
皇帝的茶具是常备着的,马上就有宫女端着茶盘送了上来。荣妃用小木勺舀了上好的碧螺春,放入壶中,再用开水冲泡。“许久没做了,怕是有些手生。”荣妃不好意思地说。
康熙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回道:“便是茶不好喝,那也是内务府进的茶叶不好。”开水泡开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事情,难道还能把贡茶泡出劣茶的味道吗?
这直男发言让荣妃哭笑不得,二公主拿手帕掩住了小嘴。啧,男人啊。
偏某个男人毫无自觉。“扎布善【注1】在笑什么?”
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得露出两颗狡黠的酒窝:“看到阿玛,高兴。”
康熙早年间活下来的孩子不多,这个女儿在很长时间内受到康熙的宠爱,跟养女大公主相比,是真正的掌上明珠。也因此她在康熙面前不乏女孩子的娇俏灵动,跟底下只会恭恭敬敬的妹妹们不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康熙摇摇头,露出自他跨进钟粹宫后的第一个笑,“帮你额娘看账本呢?”
“是啊,女儿自从学看账以来,天天都在长见识。”二公主给康熙比了个手势,“内务府做账的人才,可真是厉害。”
“哈哈哈哈,扎布善还是脾气直。那你准备怎么做?”
钟粹宫公主单手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可惜不由我做主呢,只能敲打一二。”
“要如何敲打呢?”康熙继续问。
二公主回答得不假思索:“就说额娘感了风寒,请德额娘帮忙看账本。”
康熙了然,让德妃自己去敲打,也不失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办法。“你这样,也算是可以了。”皇帝爹给女儿一个含糊的夸奖,具体什么可以,没说,反而是起了另一个话头:“最近还在舞鞭子吗?”
一直应答如流的二公主脸色一僵,声音都带上了夸张的谄媚和撒娇:“扎布善是端庄贤淑的公主,舞鞭子是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便是还在耍。”康熙点头。
公主殿下羞愤得直跺脚,然而无良爹只会拍案大笑。幸好钟粹宫有二公主,才不会让皇帝有话不投机三句多的感觉。可惜,快乐的气氛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这次去塞外,荣妃,也跟着去。”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殊荣的荣妃娘娘手一抖,差点把滚烫的茶水倒手上。她睁大了眼睛,里面却全然不是欢喜,而是某种恍然大悟后的震惊与愤怒。
“皇上是什么意思?”她抖着声音问。
康熙移开视线,不去看荣妃的表情。“扎布善也去。”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破灭了。荣妃跌坐回椅子里,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大公主不是已经订了科尔沁吗?怎么……”
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康熙的喉咙也有些发堵。“你自个儿去掌掌眼,总比随便挑的强。”
“先帝的亲生女儿没有抚蒙的。”抚蒙的都是养女。
不过荣妃这话说得自私,引起了康熙的不快。他强硬了语气:“先帝就活了一个女儿,那也被迫嫁给了鳌拜的侄子。”
“那还不如抚蒙呢。”二公主脆生生的声音插进了父母的对话,在康熙和荣妃不约而同看过来的时候,她一把擦掉眼泪,笑起来。“额娘,女儿又不是明天就要嫁人,还能陪额娘好几年呢。再说了,去塞外玩,多少姐妹盼都盼不来的事情。我要骑马。”
“好,骑马,耍鞭子,都可以。朕送一匹良驹给你。”
二公主拍手:“那阿玛可要说话算数啊。哎,我是不是该开始练马术了?会盟的时候可不能比不过蒙古的格格。”
她乐观的模样消解了康熙对荣妃的不满,皇帝陛下的脸上再度显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有欣慰,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是自然。当年教你骑马的嬷嬷还在,今儿下午就能去北边的夹道里练。不过那儿风大,要多穿一件背心。”
荣妃和二公主跟着去塞外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不光是公主要为国家作出贡献,皇子们也是一样。
大阿哥得去,他负责跟蒙古人摔跤,哪怕大福晋的头胎即将临盆都不能请假。
太子不能去,为了防止圣驾在外被袭击,江山后继无人,他得作为备选方案留在紫禁城。哪怕太子非常想在刚刚归附的喀尔喀蒙古王公跟前刷脸都不行。
三阿哥自然是要去的,他得给姐姐撑牌面。
往下的老四到老八,只有跛脚的老七被撇下了。胤祐去年的塞外之行是没有缺席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清不能在蒙古跟前暴露任何可能被攻击的缺陷。
于是七阿哥自闭了,小八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要不我也不去塞外了吧。”胤禩无奈之下的一句话引来了哥哥们的白眼,圣旨让你去你就得去,哪里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何况是这么婆婆妈妈的理由。
三阿哥立马就开嘲讽了:“老七,太子还没去呢,你又拿乔什么?后天的本事没强到克服先天的不足,才有这遭,难道是兄弟们使坏不让你去的吗?我要是你,赶紧去勤练武艺才是正理。让做弟弟的安慰你,还嫌不够丢人?”
自打二公主要抚蒙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三阿哥的脾气就跟炮仗一样。胤祐自然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老老实实地应了“是”。可别说,论惨还是钟粹宫更惨,胤祐跟三哥一比,顿时心理平衡了。
更何况还有四哥出来说公道话。“你自己不痛快,不要撺掇老七。”
胤祉一声冷笑:“我哪有不痛快?我又没有一个生病的养母,出去就出去了。我额娘这回还要在蒙古人跟前风光呢。”
胤禛脸色一冷,他就不该跟老三说话。
阿哥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可怕,胤禩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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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扎布善,满语幸运,也用作男子名。
第83章 八岁的冬天
灰色的云朵笼罩在茫茫草原上,仿佛一座低矮的蒙古包的帐顶。即便太阳偶尔从云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脸来,也依旧驱不散深秋的阴寒。在这种略带压抑的天气里,草原上鼎沸的叫好声却像是某种人定胜天的信号。
是赛马。
身穿红色旗袍的少女一骑当先,火焰般冲向终点的彩旗。在她身后紧紧咬着数位骑手,有男有女,赫然都是蒙古人打扮。
“二姐姐!二姐姐!”胤禩站在围观的最前排又喊又跳,原本柔软的童音都被朔风吹得有几分嘶哑,加上一颗犬牙漏风,听上去像是“啊家家”。
但是场上的赛况着实激烈,连带着围观群众都激动不已,因此也没人去指责小八爷的行为不够端正。甚至三阿哥和五阿哥都被他感染,跟着大喊着鼓劲:“二姐姐!二姐姐!”最后连老大和老四都加入了进来,从高到低一排兄弟,整整五个,浩浩荡荡跑到终点去迎接他们家的女冠军。
二公主扎布善跑得脸色发白。真论骑术和体力,她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还是要差一些,能取胜凭的是坐骑优势,外加必须第一的意志力。
“二姐姐。”小八及时抓住姐姐的手,往里注入真气游走一圈。
在二公主的感受中,就是她快被寒风吹得不能呼吸了,还好八弟温暖的小手将她冻僵的意识唤回人间。意识回笼,是她赢了!少女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刮了刮八阿哥的鼻子。“如何?姐姐厉害吧?”
“厉害厉害。”小八仰头露出一个萌萌的笑,“二姐姐喝点热奶茶暖和一下身子吧。”说完,递上去一个皮水袋。
二公主也不管那水袋有没有人用过,直接拧开对着嘴喝了两大口。
而这个时候别的兄弟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大阿哥:“爷今儿才知道,二妹妹是女中豪杰啊。”
五阿哥:“二姐姐好厉害,我也说不出……总之,就是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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