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这话是说得很不客气了。哲嬷嬷眼一瞪,就要上前跟人理论,就听见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哇”的一声假哭起来。


    “娘娘只是禁足,就有陌生人欺负我,呜呜呜。我不跟你走,我不认识你,万一你是来害我的呢。”胤禩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哭几声,说着说着就不像个真小孩了,“你拿出皇阿玛的凭据来。你有圣旨吗?没有,那你传皇阿玛口谕吗?不敢?那随便来个嬷嬷让我跟着走我就跟着走吗?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


    小八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走,找哥哥们去,他们准知道是怎么回事。”走之前,还不忘警惕地看了那老嬷嬷一眼,同时鸡贼地把周平顺和一个小太监留下了。


    留着打探消息,万一是有人要害娘娘,还能让周平顺灵活应变。


    被小阿哥百般提防的李佳嬷嬷:……是奴婢看走眼了。八阿哥突逢大变却能临危不乱,条理清晰,行动果决。所谓三岁看老,这样的人物即便是还小,也轻易得罪不起啊。


    于是识时务的老嬷嬷主动跟了上来,一同往畅春园前苑而去。


    此时夕阳西斜,却依旧照得大地热气腾腾的,就连人类说话的声音都被热量所模糊了。“奴婢听说,似是纳兰明珠被人弹劾,惠妃娘娘于是自请禁足的。”


    刚刚不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这打脸速度有些快啊。


    胤禩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眼李佳嬷嬷,额,还是一张再严肃正直不过的马脸。


    emmmm,服!


    不过老嬷嬷透露了消息,小八爷就放心了。有人卖好,就不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多谢嬷嬷,我知道了。”


    沿着湖边一直到南岸,就是无逸斋,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无逸斋东边是大朝会和外臣办公的宫殿区。而无逸斋西边有个刚刚修葺好的西花园,就是规划给皇子们居住的,如今住在那里的就只有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总之,这块属于畅春园的“前朝”,与北边的“后宫”有着地理上的隔离。


    八阿哥先是往书房去看了眼,不出他所料兄弟们已经下学了。只有两个值守的助教师傅在吃晚饭,看到八阿哥浩浩荡荡地带着人来连忙站起来问好。


    “师傅。”小八声音萌萌的,眼神委委屈屈的,“今天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刚刚还在聊明珠八卦的师傅们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八……八阿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御史参了明相……咳,有皇上呢,您乖乖的,马上就过去了。”


    “哦。”小八扭了扭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娘娘没干坏事吧?”


    “惠妃娘娘最是贤惠宽和,怎么会干坏事呢?”


    胤禩这才看上去高兴了一些。“那我大哥还好吗?”


    师傅们:……他们该说大阿哥着急忙慌地回城找人救援去了吗?


    胤禩: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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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更


    第63章 七岁的夏天


    夏夜的畅春园被笼罩在薄纱般的月色下,黑色的湖面轻荡起银鳞。点点黄色的灯光描绘出游廊与宫殿的形状,在蝉鸣与蛙声中一派岁月静好,仿佛京城中的审讯与震荡与这座园林并无瓜葛。


    而在皇帝休憩的清溪书屋内,却跪着一个与这片安逸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现年十六岁的大阿哥身高已经完全是大人模样了,嘴唇上方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但是说话依旧带着孩子气。


    康熙此时其实并不想跟这小子争辩些有的没的,他正在苦苦思索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虽然郭琇坚称自己是本心所指,一切消息都是他假意投靠明珠后亲自收集的。但显然这小子是被人利用了,就是不知道是谁手法如此高明,且又意欲何为呢?


    索额图?有动机但看朝上的反应不像。


    明珠自个儿?风格像但他没动机这么整自己。


    难道真是赫舍里·法保那几个蠢货兄弟阴差阳错整出来的幺蛾子?


    前朝的烂摊子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偏偏明珠不仅仅是朝臣,还牵扯着后宫和他的儿子。这不,老大就找上门来了。还是这么个横冲直撞的火爆脾气,看见他这个皇父也敢直接开怼。


    “您准备杀了纳兰明珠吗?”只见他这个蠢儿子跪在地上,开口第一句就这般说,“要不您罚我些什么,饶了他性命吧。”


    康熙差点被气笑:“你有什么可以被罚的?你一个光头阿哥,啥都没有。”


    胤禔语塞,唔了半天,才想出一招:“那先欠着?等儿臣建功了有封赏了,您再收回去?”


    “噗嗤。”康熙还没笑,旁边的太子先笑了。太子殿下突然觉得,跟这么个憨憨较劲的自己也像个憨憨一样。他现在的政斗思维碾压这个大哥好吗?“胤禔,你这是承认与明珠同党吗?为什么堂堂皇阿哥要替外臣担罪责?”太子发出诛心一问,趁你傻要你命。


    胤禔怒了:“不是你的外家你当然不急,但那是我外家啊。我不替他们担着,我额娘伤心了怎么办?”


    也许有些人就是傻人有傻福,大阿哥一句典型“帮亲不帮理”的话偏偏就瘙到了康熙的痒处。皇帝觉得这个儿子虽然憨了点,但孝心可嘉。且刚刚经历一场令人疲惫的你猜我猜的政治阴谋,这么直白地冲到自己面前求情的人,是多么单纯不做作啊。


    康熙看自己的大儿子,是存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滤镜的;这滤镜的奇怪程度大约就比对太子的滤镜差一些。


    不过滤镜归滤镜,教训还是要教训的。


    皇帝一拍桌子,朝着大阿哥发火道:“你就不问问纳兰明珠犯了什么事?是非不分的小兔崽子,还敢求情?!”


    大阿哥胤禔挺直后背,理直气壮地道:“一不是谋反,二没有打败仗折损我大清将士,那儿子就敢向汗阿玛求一求。难道还有别的不能求情的大罪吗?”


    这典型的满人思维让康熙一噎。“你可知道,为何从余国柱到佛伦,没一个敢随你来求情的吗?”


    “他们一个个都打马虎眼呢。”大阿哥依旧是不假思索地回道,“儿子后来回头一想,他们自己都在弹劾之列,这给自己求情,也太滑稽了吧。得,还是儿子自个儿找您吧。”


    康熙:……朕看你的求情也挺滑稽的。“卖官结党,动摇社稷,乃大罪。只有他明珠自己扛着,你小子扛不动。听懂了吗?”


    大阿哥面露不甘:“啊?”


    “哈?不服?不服给朕跪着。”康熙气得连喝两口水,然后拿手指一指,“跪外边去。”


    大阿哥跪外边去了,康熙背靠在扶手椅上,视线瞥向幸灾乐祸的太子。“胤礽,这事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太子犹豫了两秒,还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自然是该严查实情,秉公办理。”


    康熙又喝了两口水。需要维持朝堂上的平衡,避免索额图的太子党一家独大,这种阴暗的制衡之术他无法向太子开口。这就不是四书五经的王道能够讲述的东西。


    一时之间,康熙竟不知道太子这种局限于自身利益的回答是不是他所期望的。继承人不是政斗的天才,还有点理想主义,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若是太子能够跳出太子的立场,站在皇帝的角度将他这个阿玛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只怕他会坐卧难安吧。


    “胤礽,做事要以大局为重。”


    十四岁的太子似懂非懂。“儿臣明白,要对得起江山社稷。”


    蜡烛爆开一个火星。蜡烛下方的一封摊开的奏折,黑字落款是浙江总督金宏,上面写着,有来自法兰西的传教士一行五人在宁波登录,是准许他们留在大清还是遣送回国,请皇帝示下。而红字的朱批只有四个字:准予入京。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并不是只有明索党争这一件事,帝国其他的部分也需要正常运转,即便那只是在钦天监内供职的外国传教士这小小的一部分。


    太子开完小灶离开清溪书屋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远处的稻田传来打更的声音。而就在前湖边上,太子遇见了一个匆匆赶来的小豆丁。


    “老八,你又是凑什么热闹?”太子顺手拉住胤禩的小辫子,“这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掉水里去。”


    胤禩挥舞着小爪子和小短腿:“大嫂没等到大哥回西花园吃饭,我来找人。”


    太子“嗤”一声:“老大今儿回不去了,让伊尔根觉罗氏不用等了。”


    八阿哥小脸上都是失落:“大嫂今儿做了酱牛肉呢。天这么热,放到明天就变酸了。”


    延禧宫一脉相承的关注点感人。太子松开手,朝着清溪书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老大是没口福了。喏,跟汗阿玛杠上了,跪着呢。”


    “唉。娘娘禁足了,大哥又罚跪,小八该怎么办呀?”


    太子微笑了一下。“那没办法。要不,你去汗阿玛那里求求情?”


    小八站住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太子。不过夜晚的光线太暗了,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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