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已经锋芒毕露,若是真如他所想将明珠一党治罪,那朝堂平衡将彻底打破!
康熙的脑子一抽一抽地痛起来,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凶险不下于鳌拜和三藩。明珠的势力壮大至此,是他没有料到的;明党之中有人投靠索额图,将明珠老底都掀了,这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为了朝堂稳定,明珠必须致仕!
同样为了朝堂稳定,明珠必须活着!
而且纳兰性德必须顶起来,补全明珠离开后的权力空白。
康熙现在心里想的还是软着陆,于是他强压下万般思绪,将那些奏折留中不发,同时嘱咐高士奇道:“此事朕欲缓缓处之,尔不得声张。”
高士奇见自己没有马上被下狱,已经是回到人间,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臣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为了防止消息透露,当晚高士奇被留在畅春园中。同时,康熙秘密传旨明珠,让他第二日大朝就上书告老。
这个艰难的夜晚过去了,伴随着湖面上清脆的鸟鸣,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朝会在畅春园里拉开序幕。排成整齐队列的大臣们穿着深青色的朝服,挂着长长的朝珠,一摇一摆地走入行宫大殿,在缭绕的薄荷熏香中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嘹亮尖细的声音宣布了朝会的开始。“平身。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明珠站在最前排,此时捋了捋胡须,横跨出左脚。
就在这时,他胸有成竹的动作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臣郭琇有本要奏。奏纳兰明珠结党营私,卖官贪腐,敛财百万,实乃我朝第一毒瘤。”
明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而金黄色的御座之上,康熙的手也瞬间握住了龙椅的把手,差点将其上的金粉都扣下来。
而郭琇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开始诵读他之前的那封奏折,念完了正文开始念名单。整个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被念到名字的,没被念到名字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要变天了。
第62章 七岁的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为酷热的季节,即便是放满冰盆的畅春园正殿,也不过是让穿着朝服正装的大臣们稍稍喘口气,不至于满面流油而已。然而此时此刻,久违的寒意却悄然爬上了殿内每个人的后背,让他们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之中。
哦,或许有那么几个看不懂气氛的铁憨憨是例外。比如扔出这颗炸弹的御史郭琇本人,眼中全是对肃清宵小、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的期待。再比如索额图的弟弟心裕和法保,就差摇旗呐喊起来了。
然而还不等这些傻大胆的开始火上浇油,哗啦啦就开始有人跪下。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跪下的,反正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殿中已经跪下了三分之一,都是所谓的“明党”成员。
紧接着,更多的臣子跪下了,超过了殿中人的一半。
没办法,郭琇的那串名单太长了,其中还有不少高士奇这样的墙头草。真要是全下狱,政府机能都要瘫痪。皇上三思啊,咱们还要对外打仗呢。
御座上的康熙头戴缀满红缨的金色朝冠,掩藏在帽檐下的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皇帝的手已经不再失态地抓着龙椅了,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势依旧盘旋在恢弘的正殿之内。
“明珠,郭琇弹劾你。你怎么说?”音量不高不低的一句问话却带起回声,可见室内是多么寂静。
大约上百道目光都聚集到了第一排的那个老人身上。其实纳兰明珠不过五十三岁,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但不知是不是这几十年抗得压力太多的缘故,两鬓早早变白了。
他依旧是比大部分人要高的,即便是跪着,也不见佝偻之态。尤其在后面伏地仰视的人看来,纳兰明珠穿深蓝色朝服的背影遥远得不可捉摸。
红宝石花翎的顶戴被明珠双手托举从头上摘下,放在膝前,然后他就重重磕了下去。“臣已老朽昏聩,忝居高位而不能约束百官,实乃大罪。然幸遇圣主临朝,则今日之祸,全凭上决,臣等无有二话。”
承认卖官结党是不承认的,我明珠有罪,那也是不察之罪,没管好底下的害群之马。反正我老了,干不动了,皇帝也大了,不需要老臣保护了,那现在就全听皇上的。
这一番话术,不光将罪名的重点带偏,跟康熙打了感情牌,最重要的是拿“无有二话”四个字稳住了朝上人心惶惶的众人。都别闹,这事不是皇帝要搞我们,会解决的。
虽然面上不显,但就连明党的政敌们都不得不承认,纳兰明珠这样的老狐狸堪称朝上的定海神针,面对危机时的嗅觉、大局观和应变力都登峰造极了。只要不是皇帝自己要整明珠,那他大概是能全身而退的。
郭琇再铁憨憨,也意识到了事情并没有朝着他所预想的发展。小年轻脸涨得通红,还想把话题扯回到卖官结党上,但康熙已经发话了。
“既如此,革去明珠大学士之职,交宗人府圈禁。裕亲王,你带人调查此案。”
完全没想到这麻烦差事会落自己头上的老好人福全:……“嗻。”
明珠是郡主的额驸,交给宗人府勉强也算是沾边吧。但皇帝不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办,释放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家事家办,大事化小。
赫舍里家的几兄弟差点没气死,当时还有人想跳出来抗议,然后就被索额图一脚踢了回去。
这次大朝会就随着纳兰明珠被带走而落下帷幕。明党众人惶惶不安,顶着大太阳在退朝的人群中找勉强还能拿主意的人,比如大福晋的阿玛科尔坤。
科尔坤在人群中压低声音道:“明相此前说过,待性德还朝,他老人家便辞去大学士一职。可是,可是,我没听说会闹这么一出啊。”
其他人看科尔坤也是一脸懵逼的样子,不由着急道:“那这到底是不是索额图那老贼使的坏?咱们也该有个反击吧。”
“使什么坏?”时任礼部侍郎的徐乾学厉声喝道,“我可求几位爷了,既然皇上接了此事,就别添乱了。”
向来跟徐乾学不合的余国柱直接跳起来:“徐乾学,你向来阴柔狡诈,怎么如今做起好人来了?且郭琇是你学生,今日这事,莫不是你出卖了明相吧?”
徐乾学被指责,冷哼一声:“我徐某人敢拿人头发誓,没有对不起明相和性德的提携之恩。反倒是你们这些自诩忠心的蠢货,明相这回若是不能太平,便是被你们的画蛇添足害的。”说完这句狠话,徐乾学转头就走。讲道理,如果不是纳兰性德让他能看到这个党派的希望,他真不愿意跟某些只会敛财拍马的傻子为伍。
明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到底是对徐乾学智商的信任占了上风,于是渐渐散去。就算是平日里上蹿下跳的余国柱,此时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又最后骂了几句徐乾学,愤愤地表示他一定要参索额图一本。
不过呢,余国柱刚回到家,还没脱鞋呢,明珠的二儿子纳兰揆叙就上门了。
“还请余大人安抚门人,勿要轻举妄动。”
余国柱大受打击,难道真是徐乾学技高一筹吗?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才十四岁就得封佐领的少年,哀哀地问:“这是明相的意思吗?”
纳兰揆叙明显经验不足啊,支吾了半天才道:“是我额娘的意思,说我阿玛好着呢。你们要是没胆子,就窝着;有胆子,可以参我阿玛造反。”
这最后半句他说得又快又轻,似乎也被吓到了。
余国柱:没胆子没胆子,匿了匿了。
走出余府的纳兰少年看看被骄阳晒干的路面,脚下颇有种不踏实感。父亲就这样倒了?我就这样开始参与大事了?但想想额娘所说的“既然你父亲和大哥都不在,那自然该咱们娘俩担起来”,他胸中又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
没什么可怕的,额娘一介女流都没带怕的,他堂堂男子汉,怕什么呢?
政治地震后的时间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很难熬,包括小八爷。某天他从城里三怀堂回园子,就听说惠妃娘娘被禁足了。一个陌生的嬷嬷说领他去无逸斋边上住。
胤禩原本脑海中还转着今日遇到的那个拉稀的小贩呢,这下子彻底被拉回到现实中,顿时就连湖水倒映的晚霞都显得鬼气森森起来。
“请问嬷嬷,娘娘是出了什么事呀?”小阿哥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纯真地问。这后宫里的嬷嬷小八爷不说全认识,那也是知道得七七八八的。突然出来个生面孔,不是西六宫的,就是畅春园的,再不然,就是直属于皇帝的忠仆了。
看这老嬷嬷连荷包都不收的铁面模样,属于皇帝的可能性最大。江湖经验丰富的八阿哥在心里这般判断,同时越发忐忑起来。惠妃娘娘儿媳都有了,难道还会在宫斗里犯什么事吗?不至于啊。
老嬷嬷拉长着脸,没有正面回答小阿哥的问题。“奴婢奉了皇上的命领阿哥过去,旁的奴婢不知道,阿哥也不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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