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爷听得连连点头,旁的不论,选址是真的好极了。交通便利,人流庞大,各种设施都齐备,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段了。
等进了打扫一新的铺面,看到当街一面巨大的红木药柜,上面少说二百来个抽屉,胤禩更是高兴得转不开眼睛。“这样的铺子,租金不便宜吧?”
他的话刚一问出口,小杯子就和高无鸣就齐刷刷跪在了擦得发亮的桐木地板上。“主子,这是万岁赏的,哪里有租金一说呢?”
小八爷愣了愣,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不要钱吗?”
“盘下来装修打扫花了些银钱,然而都已经结清了……”说着话,小杯子还偷偷去看恭王爷。
常宁突然觉得荷包一痛,然而还得龇着牙安抚侄子:“房契都在柜台上放着呢,你操心什么?这大清还没有让皇子租铺子的事儿。”
胤禩觉得他五叔可能最近糖吃多了有些牙病,然而眼下还是天上掉下的金铺子更占据他的心神。七岁的小阿哥摸着印满红色官印的契书,终于有了一种自己是万恶的统治阶级的觉悟。“前头的屋主是谁?可都打点好了?”他强压下高兴的心情,又问了一遍小杯子。
若是换个人来还真不会去打听这种琐事,皇帝赏的还能有问题吗?但小杯子许是真摸透了小八爷的心肠,对此早有准备,当下半点不慌。“原是镶黄旗自留的铺面,交给一户姓萨克达的旗人打理。然而他们家平日在京郊养马,这里一直荒废着,也没什么进项。奴才先前来瞧的时候,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可把萨克达家的老太太高兴坏了,免了一项差事不说,还有银子拿。”
这个时候的满人大多是不擅经营的,将内城的房子租给外地商贾的比比皆是。两个爱新觉罗的爷们对此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
胤禩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吩咐道:“既然小杯子喜欢热闹,以后这里就归你管了。平日里买卖些药材,也可以适当救济些穷人。不需要你赚钱,但必须赚个好名声,各处都打听清楚了,各处都不得罪。你懂吗?”
做耳目呗,这有什么不懂的。小杯子欢天喜地地拍胸脯保证,他肯定能当整个西城父老乡亲的知心小棉袄、八爷门下仗义疏财的活招牌,即便是招揽能人奇才也不在话下。
这最后一句引得高无鸣都侧目了。
常宁大爷一脚踹过去:“真的能人奇才都在朝堂上,别把什么下九流的人都往小八跟前引。”
小杯子立马察觉自己得意忘形了。同样是从怀恩堂里出来的太监,他比高无鸣先一步得了独当一面的差事,自然是想好好表现一番,不想却忘了他服侍的是一位行事再无害不过的小主子。当即小杯子的冷汗就布满了后背。
“你别的都好,就是沾了宜妃娘娘宫里的习性,总想着博人眼球。”小八爷摇摇头,虽然没训斥,但句句都敲在小杯子的心尖上,“烈火烹油和细水长流,我总觉得后者更好些。”
“奴才一定改!奴才一定谨慎行事!”小杯子诚惶诚恐,幸好小八爷没有把刚刚给他的差事掳走,甚至还亲笔给这个小药铺题了“三怀堂”这个名字。寓意也很好,叫一怀诚信,二怀仁义,三怀向学之心,常怀三种品德,可以无愧杏林。
只是小八爷转头又把高无鸣叫到一边,交代了什么小杯子不知道的任务。小杯子想打听,然而姓高的如同锯嘴葫芦一般,待他也越来越冷淡。从那之后,小杯子总是怀疑高无鸣在暗中监视自己。即便是在高无鸣领了别的差事、甚至出京后,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回到康熙二十六年的当下,别说小杯子和高无鸣,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八阿哥,都还只是羽翼未丰的小角色。
当太阳的直射点又一次抵达北回归线的时候,北京迎来了能够将人晒出幻觉的高温天。康熙皇帝带着满满当当的一大家子,前往新造好的畅春园避暑。
当然了,避暑归避暑,轻松惬意是属于母妃和姐妹们的,皇阿哥还是要上学,地点在畅春园“无逸斋”。没有安逸的地方,名字取得忒实在了。
夏天天亮得早,小八每天顶着燥热的朝阳出门,在无逸斋的书房里一直读到日上三竿,即便是有冰有水都汗流浃背的时候才能吃饭。早早扒拉完午饭后又顶着大太阳回城看诊,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畅春园。
惠妃总觉得这般奔波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受罪,然而小八却从没抱怨过半句,实在是大有出息。唯一嘀咕的一次,还是为了讲课的师傅徐元梦。“虽然皇阿玛已经赦免了徐师傅和徐师傅的家人,但哥哥们待他却依旧轻慢。唉。”忧国忧民的小模样很是喜感。
“可惜了他的出身。”惠妃心里忍不住叹息,“但凡生母的家世稍微好一些,哪怕只是荣妃那样的普通旗人家族呢,将来肯定是个能立下不世功业的铁帽子王。”
而说到良贵人的家世,惠妃顺路就去隔壁邻水的小亭子里找了冰美人。“我记得你家有些亲眷在盛京吧?”
惠妃这么问,良贵人可就不困了啊。觉禅氏卫家为了建立军功,脱离皇宫奴才的身份,可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子侄送去关外的啊。只可惜这一回打雅克萨,是调动了南方的藤牌兵和黑龙江的部队去打的,隶属于盛京部队的卫家子侄连军功的气味都没有闻到。
甚至,他们家最出息的一个小子还被内务府的林场强征去长白山看树林去了。
“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惠妃轻轻摇着扇子,“我就是想,性德如今快到盛京了吧。”
良贵人一脸冷漠:“哦。”好酸,但是不能被娘娘看出来QAQ。
第59章 七岁的夏天
在东北能够感受到夏天的时光,每年大约只有半个月。此时金灿灿的太阳高悬在头顶,仿佛在用热量淘洗瓦蓝的天穹。
身披黄色盔甲的纳兰性德骑马走上一处山丘,回头眺望,眼前是长长的行军队伍在山林和荒草间艰难跋涉。
背上的衣服被汗浸湿,然而身为贵族军官的自尊心让纳兰性德依旧保持着仪容上的严整,而不像有些大头兵那样偷偷解开了头盔和领口的带子。
已经被关内气候毒打过的军队尚且如此,那对于习惯西伯利亚的罗刹俘虏来说则更加难熬。
不一会儿,就有没穿盔甲的小厮“哈呀哈呀”地跑到性德的马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将军,罗刹人,好像中暑了。”
纳兰性德蹙起眉头。
眼下这支队伍里,军职最高的林兴珠是汉臣;黑龙江方面的主帅萨布素将军又得留守前线,只派了儿子苏勒入京献俘。两方都是不方便拿主意的人,索性大家回京路上都听纳兰的。
反正以纳兰性德一贯智商在线的样子,是不会抢他们的军功的。再者,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小纰漏,也有明珠兜底对不对。
第一次独当一面的纳兰公子:……罗刹做不做人我不知道,但友军是真的狗。
再怎么心累,该他拿主意的时候还是得担起事。纳兰性德想想西北作乱的葛尔丹,再想想皇帝陛下对于东北议和的迫切,觉得这些俘虏不能出岔子。
“派一队人去寻找水源和村寨,我们就近扎营。”
这个命令一下,从跑腿后勤到俘虏都松了一口气。登时就有盛京附近土生土长的佐领主动引路道:“将军,左前方那座山头就是票山皇家围场,山下有个村落,住的都是内务府打貂采参的人家。”
人烟稀少的关外,能找到村落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纳兰将军挥挥手:“带路。”
“好嘞。”那佐领立马喜笑颜开,“皇家的便宜可不好占,全托了将军的福。”
纳兰性德:……再说一遍,友军是真的狗!
他克制住拔刀的冲动,调转马头行往队伍中段,那里行着几辆粮车改装的俘虏车。说是改装,也不过就是四周加了木栅栏,车顶上扯了块油布而已。
粗制滥造的栅栏门大敞着——事实上由于瘟疫中培养出来的感情,这个门就没怎么关上过。而一个有着一头棕金色短发的年轻俘虏就头朝外躺在车板上,朱老太医正往他额头擦水。
“老太医。”纳兰性德在马上抱拳,“约莫再行半个时辰,就能到村寨了。”
“好好。”朱老太医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村寨好啊,要是能换得一些药材就更好了。红花和陈皮不够用了。”
这群又是传染病又是水土不服又是中暑的罗刹人简直就是一只只无情的吞药材机器。
纳兰性德只能苦笑着安慰老太医,还贡献了自己荷包里的咸肉干出来。他早在阵前就知道朱老太医是八阿哥的师傅了,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此纳兰性德从头到尾都对太医们很照顾,有什么吃的用的都不忘这些杏林国手们。
而此次出来的太医们也称得上是高风亮节。话说本来就是往冰天雪地去的苦差事,不是胸中有一颗仁心的早就装病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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