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福晋说完,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贴身侍女瑞儿就托上来一个黄花梨雕成的礼盒。
惠妃看了一眼儿媳诚恳的模样,右手打开了礼盒盖,里面露出一方砚台和一根墨条。砚台细腻润滑,乌黑透亮,装饰有白线花纹,形若云彩;墨条乍一眼看不起眼,只是黑漆漆一条,但扣之有声,兼有淡香袭来。从小生在诗书名门的惠妃见多了好东西,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上好的端砚和徽墨。
“你有心了。”惠妃合上盖子道,“小八定然喜欢。”
大福晋松了口气,给小叔子送礼是个细致活,偏生大阿哥是记不得这种事的,全要靠她操心。
送出了这份重礼,后面都就好说不少。“前几日娘家的嫂嫂得了些江南的薄纱缎子,巴巴地当好东西送进宫来。媳妇想着也是一份心意,便带了三匹过来。额娘赏玩也行,送给旁人也使得。”
大福晋自己说得谦虚,但惠妃上手一摸,发现冰冰凉像流水一样,便知道是贡品级别的好东西。也亏得伊尔根觉罗家能找到。“你娘家嫂嫂这份礼可重了。”惠妃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但熟悉她的人自然能够感受到压力,“送进来的时候可有说别的没有?”
大福晋自然能听懂婆婆的意思,当下摇了摇头。“哥哥去年才升了一级,如今好好的,也没说什么。”
惠妃这才让嬷嬷收下,同时吩咐道:“拿一匹给良贵人,就说是大福晋送给十三格格的。”
老嬷嬷还没有应下,就看见良贵人抱着襁褓,娉婷袅娜地跨出了西侧殿的房门。
第56章 七岁的春天
“良妹妹快过来,正说到你呢。”惠妃朝着良贵人招招手,语中带笑。
被主位娘娘点名,良贵人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是斯条慢理地理了理女儿的衣服,才晃晃悠悠地走到正殿门口惠妃和大福晋乘凉的地方。
“给娘娘请安。”冰山美人的眉毛都没有丝毫幅度的变化,她就跟生产之前一样美貌,脸上看不见半点类似母性的光辉之类的东西。
“良贵人恢复得可真好。”大福晋赞叹道,“我额娘生弟弟的时候,大半年都没把气色养回来。”
“瞧你说的,良妹妹怀着的时候都没怎么变化。这天生丽质的本事,旁人轻易学不来。”
大福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少见多怪了。”
这般寒暄过后,就有人给良贵人搬来了凳子。顺便十三格格的奶嬷嬷也把小婴儿接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惠妃指着大福晋说道,“这孩子给八阿哥和十三格格都带了礼。”
良贵人看着大福晋:“多谢。”
好吧,这对于良贵人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互动了。大福晋常来延禧宫,也是知道这位的脾气,当下有些受宠若惊。偏偏良贵人还有更出乎她意料的热切反应在后头。
“小八今日晚归,不然让他给你当面道谢。”
大福晋受不起良贵人如此热情,连连摆手:“倒也不必如此。”八阿哥也七岁了,男女授受不亲,尤其是小叔子。
惠妃乐呵呵地继续摇扇子,跟良贵人聊天,当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她在说。
“你怎么最近常出来走动啊?”
“热。”
“哎呦,从前你的忍功是最好的,不畏寒暑,不知饥渴。怎么如今也觉得这天热了?”
“生了这个,就怕热。”
“呵呵,咱们小十三是个疼额娘的,让你变娇气了。娇气了才好,娇气的才是主子的样子。”
“不好,热。”
“……小八今儿说要晚归,也不说原因,你可知道为何?”
“逃笛子课,该罚。”
“……就是,给妹妹吹笛子都忘记了,也不知道这些个爷们啊,在外面有什么要紧事?”
……
总之惠妃和良贵人都聊得很愉快。
听了全程的大福晋对她婆婆的崇拜再上一层楼。“跟良贵人竟然也能唠嗑的吗?”伊尔根觉罗氏回到阿哥所的时候抚着胸口,顿时觉得自己老爹那几个妾室之间的言语机锋简直就跟小儿科一样,她当年但凡有惠妃的一半本事,压根就不会对此感到尴尬。
晚霞漫天的时候,伊尔根觉罗氏已经命人备好了晚膳。满满一桌都是大阿哥喜欢的菜色,酱牛筋、凉拌羊肉片、青梅小排、酸辣豆干、溜丸子……虽说还在太皇太后的丧期里,但自从皇帝带人去了南苑,内务府就给头所供应上了肉食,与刚刚生完孩子的良贵人一个待遇。
皇嗣是不同的。
大阿哥是披着夕阳红色的光辉进来的,因为在外面过得糙,衣服有些皱,胡子也长出了一些。他笑着凑到大福晋跟前的时候,大福晋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福晋真俊,跟爷一样俊。”
“爷快去洗漱吧。”
还好大阿哥完全没察觉的福晋一丢丢的嫌弃,屁颠屁颠地去洗脸擦身换衣服了。他的洗漱速度都是跟侍卫们学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弄好了,迫不及待坐到餐桌边先扔了一块排骨在嘴里。
“可饿死爷了。奔波了整整一天。”大阿哥吐出一小截骨头,看上去才算活了过来,“外头都是吃的烤肉,吃多了早腻了。还是福晋这儿的菜最合口味。”
“那爷多吃点。”大福晋感受到丈夫的亲昵,笑得一脸幸福,于是亲手盛了一碗酒酿豆腐羹,把这位大爷服侍得更加舒服。丧期不能饮酒,喝点酒酿解解馋就是最高享受了。
酒足饭饱之后,大阿哥抱着老婆在院子里乘凉,等待夜色带走白天的热度。乘凉时就不免说起今日去给惠妃请安的事,以及给良贵人的孩子送礼的事。
大阿哥高度赞扬了老婆大人的外交工作,同时也解答了后宫女人对于小八爷的疑惑。“五叔,就是恭亲王常宁,带小八去他府上住了。听说是五叔的小儿子种痘,小八去看护几天。”
大福晋听得咋舌:“八阿哥才七岁吧,可了不得。”
“谁让朱纯嘏带着徒弟出京了呢,也就小八不怕担责任,才接下来这活。”大阿哥来劲了,跟老婆咬耳朵,“我跟你说,那小子的额娘是吴应熊的女儿,五叔纳了这门妾当年还引得皇阿玛不高兴,啧啧。且说是种痘,其实是出花,你说这差事,啧啧。”
大阿哥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大福晋还是准确抓住了所有重点。“五叔似乎是真喜爱这位吴氏。”
吴应熊是吴三桂的儿子,吴三桂作为三藩之乱中最大的一家可谓家喻户晓。也就是说常宁娶了反贼的孙女为妾。
“其实吴应熊之妻是恪纯长公主,太宗皇帝之女,咱们嫡亲的姑奶奶。这位吴氏本来也算是皇亲贵女,只可惜吴三桂一反,连公主生的儿子都被绞死,她因为是女儿侥幸不死,但不被充入辛者库都算好的了,哪里轮得到配五叔呢?”
大福晋被这段皇家八卦惊得不轻。那照着这个时间推测,恭亲王还是自己求娶了这个沦为反贼之后的女子。
“也就这几年的事,听说五叔现在就宠着她。可是皇阿玛一直没松口,连个庶福晋都不是,就是最低等的侍妾。我还听到过一回他们为此争执。皇阿玛说五叔有皇祖父的遗风。”
最后这句大阿哥说得模模糊糊的,大约是亲爹连着亲爷爷一起骂这件事非常冲击他的三观。顺治帝最有名的故事,恐怕就是极其宠爱那位董鄂氏了。常宁有顺治的遗风,可不就是骂他恋爱脑吗?
“反正小八接了个苦差事。做不好了被质疑医术,做得太好了还要招汗阿玛的眼。”大阿哥最后打了个哈欠,搂着大福晋进了屋子,“五叔也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这娃子放在别的太医手上都要来个不治身亡,特意堵了小八,就是看中小八心善。”
第57章 七岁的春天
夜色中的恭亲王府,亮着一盏盏的大红色灯笼。大约是在植被稀少的紫禁城里住久了,常宁尤其喜欢栽种杨树。如今这个季节,一团一团白色的杨絮在风中飘舞,被吹到灯笼附近的时候,真是梦幻般的美丽。如果忽视掉仆人们打扫庭院的辛苦的话。
吴氏的小院立在府邸的东北角,有着极佳的采光、干净的井水和单独的小径。能够不经过嫡福晋和几位庶福晋的院落,直接从常宁的书房走过去。光是这个布局,就能看出她在常宁心中的不一般。
但是如今,这个由一个王爷满怀爱意布置出来的世外桃源,笼罩在沉闷的气氛中。
杨絮飘过的雕花小窗里,传来孩子虚弱的哭泣声。而作为额娘的吴氏,除了抱着儿子默默垂泪之外,连一句诉苦的话都说不出来。
胤禩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令人窒息的场景。同样令人窒息的还有屋里的空气。
“先开窗通风,一刻钟后再合上。”小八爷道,然后快步上前,搭了小堂弟的脉搏。小堂弟看上去没满周岁,因为疾病的折磨脸颊的瘦削了下来。天花痘长在太阳穴上,红彤彤一片,看着就渗人。这是感染的重灾区刚好位于大穴位上,稍有不慎就会引起颅内感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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