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八爷笑话。隔两天来搜,又是一堆酒。”老爷爷明相笑呵呵地说,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孩子大了,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


    胤禩点头,在乾清门看到纳兰性德的时候,全是一副精神抖擞、行止有度的皇家侍卫形象,哪知道私底下这般不羁呢?


    “八爷这就回去吗?老臣送送八爷。下回再出宫提前来知会一声,老臣请八爷吃饭。”


    胤禩跟着明珠都走到湖对面了,突然停住了脚步。明珠不知内情,对于儿子病情的好转表现得如同放下了心口的巨石。然而他当医者见得多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不然就算身体再健康,病人非得抹脖子谁都拦不住。


    纳兰性德到底在发愁什么呢?


    “突然想起件事,我去去就来。”八阿哥对高他好几个头的明相拱拱手,又沿着游廊往合欢花那头回转。


    明珠盯着小阿哥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胤禩没空,或者说没脑子去琢磨老狐狸的想法,他满心里只有他的病人。就这么又回到了纳兰性德的房门口,正打算进去,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纳兰性德,还挺激动的,隔着门都能听清楚他的话。


    “三姐用草原狼作比,叫我弹劾我阿玛!他是我阿玛啊,可他,可他贪了那么多……他还害了那么多人……


    “三姐说,阿玛已到了被皇上疏远的边缘,纳兰家就靠我了。我、我虽然得皇上信任,但就是个伴驾的侍卫,不曾有半分利国利民的功劳,我怎么取代我阿玛?


    “壮志难酬、父子相残、断尾求生……宛宛,为何这般人间惨事要落到我头上?难道是我从小在沾血的富贵上长大而遭到的报应吗?


    “我在病中,曾想着就这么去了,用这条命还了这场富贵。也就不用掺和到争储和结党的旋涡里了。


    “但我又见到老父为我的病情操心,当真是无颜而煎熬啊。”


    ……


    哦,纳兰性德为什么不想活,他都倒干净了。屋里那个叫宛宛的,好像是纳兰性德的妾。自从纳兰原配死了,就这个妾在照顾他。八阿哥站在门外,看着雅致的雕花木门,表情有些麻木,因为他看到有个大人的影子笼罩在自己头上。


    堂堂明相,偷听儿子和儿子小妾说话,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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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五岁的夏天


    胤禩不敢抬头去看纳兰明珠的表情。


    自家侄女跟自家儿子商量着要踢开自己来做家族的领头人,他想象不出来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会露出什么表情。哦,旁边还站着自家侄女的养子。简直修罗场。


    正是合欢花的花期,粉色的小羽毛似的花朵,在夏季的空气里缓缓飘落。


    “呵呵,呵呵,这花真漂亮。”胤禩说。


    纳兰明珠利用身高优势摸摸小豆丁的头,推门走了进去。屋里传来噼啪椅子撞倒的声音,应该是那个妾室慌张中带翻的。


    “娘娘为何觉得老臣已经失势?”明珠问,语气还挺平和的。因为门被明珠打开了,所以里头的声音胤禩听得更加清楚了,与在屋里也没差别。


    纳兰性德大概也在消化一切都被老爹听了壁脚这件事,因为八阿哥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纳兰性德回答:“娘娘说,山猫不可让自己长得太大,太大就会被老虎咬死。”


    纳兰明珠的脑速明显比他儿子要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比喻的意思。明相党羽太多,会引发皇帝的忌惮。“然而若是没有这些人,我们怎么与索额图抗衡呢?大阿哥又怎么与太子抗衡呢?”老者缓缓地问。他不像是被否认了之后的恼羞成怒,胤禩甚至从中听出了饶有兴致的意思。


    “娘娘说,幼虎长得太大,也会被老虎咬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纳兰明珠大笑起来,笑得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八阿哥偷偷从门缝里溜进去,只见老相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和纳兰性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至于纳兰性德的妾室宛宛,跪在床榻前头都不敢抬。


    明珠终于笑完了,他站在那里,眼里都是泪光。“假如你三姐是个男儿,我就把家业交给侄子,然后退休养老。”明珠说,“然而我后头是你啊。”


    “我儿才华绝世,允文允武,人品贵重,已经是权贵之家羡慕不来的继承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太干净了,太正直了,容若啊,你是掌不住叶赫那拉这艘大船的。所以我才死死把着这个位置,笼络这些人,只盼着能多护你一程。”他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来。


    “我们是叶赫贝勒的后人。当年……我的祖父金台吉,也就是最后一位叶赫贝勒被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击败,叶赫城破,五万人口归入后金。我的大伯布扬古死在城墙上的时候曾指天发誓,即便叶赫那拉只剩一个女人,也要灭亡爱新觉罗。从此,我们一族就再没有任过要职。五大将、鳌拜、索尼、苏克萨哈,这些家族一个接一个崛起,而我们呢?只有祖传的佐领还在自己手上。


    “我是金台吉嫡系,初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就只是个二等侍卫。也就是如今这位万岁爷心宽,不在意前人往事,唯才是举,将我一路提拔上来。


    “你三姐是第一批入宫的妃嫔,比起赫舍里、钮钴禄堪称默默无闻。其实追溯到两代人之前,赫舍里只配给叶赫贝勒牵马。然而你看她对着元后恭顺小心,凭德行被皇帝信任,哪里不是拼死经营才有今天?”


    沉重的家史让纳兰性德的脸色变得黯然:“阿玛和三姐都不容易,你们是能白手起家的厉害人。”


    “那你呢?”明珠反问,“我不可能活到一百岁,叶赫那拉早晚要交到你的手里。你就这样逃避自己的职责?丢下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父和孤立无援的女流?”


    纳兰性德的脸上烧了起来。


    “你要是真能像娘娘说的那样弹劾我,断尾求生,我还能欣慰,即便下狱都没有怨言。我退了,明珠党羽散去,索额图一家独大。往后几十年呢,哈哈哈哈,那才是有好戏看。到时候我儿子和娘娘都是清白正直人,再有所功绩,谁都撼动不了。那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竟然是认真在考虑自己被弹劾的后果,甚至越想越认同。“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眼下皇帝厌倦我的情况下最好的一步棋了。”


    纳兰性德脸上混杂着羞愧和震惊。“阿玛……”


    明珠笑眯眯地站起来,好像脑子想通了,天都晴了似的。“你好好养病吧。你不弹劾,我就只能自己弹劾自己了。”他踢踏着鞋子往外走,有几分老顽童的快乐,嘴里念叨着,“急不得,急不得,得把后路都安排好喽,戏也要演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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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和那拉是同一个满语的不同音译。


    第30章 五岁的夏末


    胤禩三天后又去了一趟渌水亭,给纳兰性德复诊。这位才子恢复得挺好,已经能坐在案前写词了。


    情人沈宛给他红袖添香。之前胤禩以为她是妾室,其实是不准确的——她是自由人,身契并不在纳兰府。沈姑娘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假若纳兰性德今年死了,这宝宝就是个遗腹子。如今嘛,他大概有幸能在父亲的照拂下长大。


    纳兰性德作为世家公子,年轻的时候没少过通房丫鬟,后来跟原配在一起才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觉悟,将旁人遣散了去。原配死了好几年了,才又有个沈宛慢慢走进他心里。不过沈姑娘是青楼出身,明珠一直不肯承认,这是一桩家务事。纳兰性德的继室是明珠替儿子挑的富贵千金,然而一直在公婆跟前守空闺,这就是另一桩家务事了。


    总归,就算有小周公公替他科普这些家长里短,胤禩也不打算深究。他走江湖的时候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没见过,纳兰性德这才哪到哪?


    可是他不细究,却架不住性德自己有话要说。


    “大阿哥的福晋,我阿玛他们争执女方家是武将文臣争执不下。然而婚姻若是只讲家世,那人与提线木偶又有什么差别呢?


    “千挑万选的家世,却没人想若是大阿哥不喜欢她,那也不过是世间再添两个可怜人罢了。”


    五岁的八阿哥在心里发出单身狗的汪汪声,然后他决定使出师门祖传技艺——一脸淡定说瞎话。“感情兴许是<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能培养的吧。”


    纳兰性德忧郁地摇摇头:“我与卢氏感情甚笃,然而和官氏却怎么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盲婚哑嫁能够遇到一个心意相通之人,本就是得天垂怜才能有的,可一不可二。”


    胤禩没话说了,绷着脸作高人状。看在纳兰公子眼里就是小孩子圆嘟嘟的小脸都皱成包子了,天真可爱不知世事,于是他又长叹一声:“希望大福晋能够与大阿哥相濡以沫、百年好合。”


    胤禩觉得,纳兰性德虽然脾气软一点,但真的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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