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对于老爹突然钻进的牛角尖很是无语,但参观皇帝的私库这种好事可不常有,他一个江湖汉子就笑纳了。多看看奇珍异宝,将来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私库是几间巨大的宫殿,从严丝合缝的铁皮门进去,里头分门别类。珊瑚、翡翠、玛瑙、玉石、夜明珠,金轿子、银榻子、点翠山、虎皮丘、沉香屋,另有古董瓷器、书画、残碑……凡具世间财宝,此间应有尽有。


    胤禩的表情从震惊,到好奇,再到麻木。从前,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他沉痛地想。


    “如何,有什么想要的吗?”康熙笑盈盈地看着被刷一脸的儿子,眼底很有几分考校的意味。


    八阿哥没意识到帝王的考验,他认真地挑了,按照他自个儿的喜好。最后挑中的是一支玉笛。


    从前师兄也有一支玉笛,拿真气吹才好听,寻常气流只能吹出“呜呜”的闷响。他缠磨了好久,师兄才教了他几个基础吹法,勉强能成曲调。他曾想退隐江湖后跟师兄把笛子学精,却不想意外来到了清朝宫廷。


    “要笛子。”胤禩跟康熙说,这是个念想。


    “小八爷好眼光。”梁九功夸道,“这是蓝田冷玉做的笛子,上有龙雕,很是尊贵。”


    “可惜吹起来没有竹笛动听,只能当摆件。”康熙说着,将玉笛从架子上取下,交到儿子手里。


    胤禩运起真气,试了两个音。笛音清脆如冰泉,胜过丝竹无数。“挺好的呀。”他无辜地看康熙。


    皇帝拿过玉笛亲自吹了吹,只有“呜呜”的闷响,还跑调。他沉默了,跟五岁的儿子大眼瞪小眼。


    胤禩又吹了两个音。嗯,凤鸣岐山一般动听。


    最后康熙败下阵来。“器物有灵,大约跟你有缘分。”


    从私库出来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跟儿子说道:“你在器乐上大约是有天赋的。想学笛子,可以找你额娘。”


    胤禩乍一听没明白这个额娘指的是惠妃还是良贵人。通常情况下,康熙说“你额娘”是指惠妃的,然而这又无法解释“你在器乐上有天赋”这句话。小八爷前前后后盘了盘,觉得会吹笛子的该是良贵人,他遗传了良贵人的,所以在器乐上有天赋。


    良额娘还会吹笛子呀。可是,他就没见延禧宫西侧殿里有任何与笛子相关的东西。


    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笛,一边沿着宫道往里走,胤禩思索着怎么朝亲娘开口这个事。


    走路不专心的后果就是,他差点撞上了立在路中央的四阿哥。


    “你想什么呢?”胤禛把八弟拎开,“嬷嬷提醒你两次了都没反应。”


    胤禩讪笑,摇晃一下手里的笛子。“得了好物件,高兴。”说完,他定下神来看看周围,这是在永和宫门口呀,他四哥好好的杵在永和宫门口做什么?


    而且——


    “四哥你脸色好差。”


    胤禛被他说破,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又转了回来。“小八,我生母是德妃这事……嗐,我跟你说这个作什么?”


    “难道你生母不是德妃娘娘吗?”小八真实疑惑。


    胤禛瞪着他,仿佛眼前不是弟弟,而是个欺骗了少女感情的浪荡子。


    胤禩嘴巴惊讶成了一个“O”形。“等、等等。难道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跟六哥这么要好?”


    四阿哥抱着头缓缓蹲下去,声音沉痛极了:“我以为我是跟六弟投缘。”


    胤禩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胤禛依旧抱着头,声音都是打颤的,且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自打六弟去了,德额娘就对我客气疏离得很。我本以为是不想干的人,如此也正常……但其实,她是在怪我吧……全后宫……皇阿玛都知道我是被生母厌弃的……”


    四阿哥身边没带下人,似乎是独自跑出来见德妃,却吃了闭门羹。于是负面情绪爆炸,竟然当着小弟弟的面自怨自艾起来。


    见这个哥哥此时情绪有些不受控了,胤禩连忙把嬷嬷公公等人打发出十米开外,免得他四哥清醒过来后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她是不是一直不想认我?因为我一直亲近佟额娘……”四阿哥碎碎念,脑回路一路往阴谋论上走,然后又突然拐到了小八身上。“八弟,你不也有养母?你生母是良贵人。”


    胤禩被他盯得不自在,小手一摊。“是啊。”


    “那你……”


    “两个额娘挺好的啊。”胤禩打断四哥的话,自己掌握谈话主动权,“想学什么都有惠妃娘娘保驾护航,若是我想淘气还有良额娘打掩护。”


    四阿哥:......


    “逢年过节礼物还能得双份。”


    四阿哥:......


    “吃饺子吃粽子吃汤圆也能得双份呢。”


    四阿哥:......


    “额娘这种,不是越多越好的嘛?”


    四阿哥再也忍不住,手臂扣住胤禩的脖子,打了小滑头两下屁股:“你就故意气我吧。”


    然而被小八这么一打岔,四阿哥觉得心头那丝丝的郁愤消散了不少。“若是小六还在,那真挺不错的。然而……”


    “四哥,我给你吹笛子听吧。”胤禩连撒娇带拖拽,把胤禛从永和宫门口拉开,拉到延禧宫和景仁宫的夹道里。


    景仁宫的一株大槐树从墙里撑出来,刚好能替他们挡住夏天炽烈的阳光。


    八阿哥小嘴抵住冰凉的笛身,运行真气,一首舒缓的《繁星草》就悠悠扬扬地在空气里飘荡起来。


    这是他前世的一首儿歌,或许是摇篮曲一类,旋律简单却能安抚人心。师门里有小师弟小师妹哭闹,大人们便常奏此曲。


    哎,这么说来还有些小幸福呢。又想师父师兄了,还有喜欢填词的二师姐。


    “……无名之草随风起,花开似繁星。浩瀚银河落九霄,静谧无虫鸣。”


    一曲奏毕,四阿哥胤禛已经闭上了眼,脖子上的红色也尽数消退。


    “四哥、四哥,醒醒啦。”胤禩喊他。


    胤禛睁开眼,眼里是皇阿哥一贯拥有的稳重。


    “叮,您与四阿哥的好感度增加25点。”


    呦吼,这回没有上下狂跳啊,看来他这个四哥是真的成长了。


    “叮,您与四阿哥的好感度减少25点。”


    “叮,您与四阿哥的好感度增加20点。”


    胤禩:我收回刚才的评价还来得及吗?


    虽然好感度又波动了一回,然而四阿哥是真的长大了一些,知道等价交换了。


    “我听伴读——他是佟家的,宫外消息灵通——他说,纳兰性德病了。你不是学医么?可以去看看。”


    “病了?没听娘娘提过呀?”


    “这里头有些内情。”胤禛脸色凝重,“跟大哥选福晋有关。”


    大阿哥胤禔要选福晋,也是近期宫中的大事。这是皇帝第一个指婚的儿子,代表着一代皇家男子的选妻风向。


    早在四月底,就陆续有诰命或者郡主之类的贵妇带着适龄女孩进宫请安,其实就是给几个主位娘娘相看的。中间因着六阿哥之事萧条了一阵,但到了六月中,又频繁起来。


    胤禩知道惠妃喜欢尚书科尔坤家的姑娘,叫伊尔根觉罗氏。再加上被系统提前剧透过,他以为这个大嫂是板上钉钉的事,原来还有波折的吗?


    “明珠党羽极力想推一个八旗统领之女,好为大阿哥插手兵部造势。北边罗刹人扶持喀尔喀蒙古作乱,按照大哥的年纪,没准能挣个军功。”胤禛解释道,“然而宫里惠妃娘娘却想要给大哥配尚书家的女儿。所以啊,这事最后还得看皇阿玛的意思。”


    “那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帮惠妃打听了不少人家的家风,相当于是站惠妃这边的。”胤禛背着手,看样子是要回承乾宫,“跟明珠吵了一架,回去后借酒浇愁,就病了。”


    胤禩似乎串起了一些线索,但又似乎抓不住线头。但总归比他什么都不知道要来的强。


    “多谢四哥了。我明日就出宫一趟。”


    回到延禧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但热气还远远没有下去。院子里的二等宫女在往地表石砖上泼井水降温,连同两颗桃树都能够喝点凉水。


    惠妃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打着络子。


    八阿哥跑上前先给养母请安,然后说了出宫的事。“听闻纳兰侍卫病了,我准备明日带些药材去看他。怎么说也是有些交情的,帮了我不少忙,娘娘就允了吧。”


    惠妃原本是笑着的,等胤禩说完再抬头的时候,就见她脸色不对,连打到一半的络子都掉进了箩筐里。


    “娘娘?”


    惠妃罕见的没有及时回应别人的问话。


    胤禩又问了一声:“娘娘?”


    “哦……你去,你明天就去。”惠妃站起身,“要是有不对就去找太医,务必保住性德的性命。”


    怎么对着个小孩子就“务必”起来了?你不对劲。胤禩小声应了,然后偷偷跑西侧殿找良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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