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垂眼看着她,细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情绪,林美言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我是不想让别人说你不好。”


    于江海没动。


    “也不想让别人说你公私不分。”她仰头看他,“火车站那个铺子如果真让江海地产来做,你给我算正常价格。”


    “工钱,材料钱,设计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我付给江海地产。”


    “起码在明面上,不能让别人挑出理来。”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这一张脸生得温柔,可骨子里偏偏很倔,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和人撕破脸。


    她怕的是他被人说,她也怕他的名声因为自己受损了。于江海手掌落在她后颈,轻轻捏了下,好半晌,他轻轻地叹口气说,“可以。”


    林美言松了口气,下一刻,于江海又道,“林记和江海地产结账。”


    “到时候,我再把钱给你。”林美言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我这不是成了连吃带拿?”


    “我愿意。”他答得太快,林美言笑意还没散,抬头看他,正对上他低下来的眼,于江海捏住她的下巴,亲了一下,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


    林美言手抵在他胸口,“围巾还没织完。”


    “明天织。”


    “明天林记要忙。”


    “后天织。”林美言还想说话,于江海已经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她怕吵醒翘翘,压低声音,“于江海。”


    “嗯。”


    “灯还亮着。”


    “我等会关。”


    “门栓呢?”


    “已经落了。”林美言被他放到床上时,抬手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落的?”


    于江海低头吻她,“刚进门。”林美言被他堵住了后面的话,她到底没能把那条围巾再织下去。


    隔天早上,林美言下楼时,于江海已经走了,桌上的毛线团被收到了针线篮里,协议和账本也放得整整齐齐。


    翘翘蹲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学于江海,“爸爸说,不许我吵你,特别严肃。”


    林美言耳朵一热,抱着她亲了一口,这才去前厅忙林记,林记饭店不做早餐,再加上请人帮忙后,她早上能松散许多。


    只等落嫂子他们把配菜给准备出来,她掌锅就是了。


    “妈,你脸好红啊。”


    翘翘瞧着妈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林美言下意识地揉了揉脸,“红吗?”


    “对呀,你是不是好热?”这话林美言没法回答,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岔开话题,“走了,我送你去学校。”


    这个话题一转,这才堵住了翘翘的嘴。


    另外一边,于江海没直接去江海地产办公室,而是让沈秘书送他来到了火车站,抵达地方,沈秘书在前面带路,“老板,林知青看上的商铺就在前面。”


    于江海嗯了一声,一路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等到了地方后,沈秘书主动拿出钥匙开了门推了进去。


    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都有些嫌弃,但是一回头瞧着自家老板却是面不改色。


    沈秘书心说,难怪对方能当老板,而他只能当个秘书。


    “就是这里了。”沈秘书说完,于江海跟着进来用脚丈量了每一个地方后,又让沈秘书拿出卷尺,挨个丈量了尺寸。


    一个小时后,沈秘书满头大汗,“老板,这里所有的尺寸全部量完了。”于江海嗯了一声,“走吧。”


    四十分钟后,抵达江海地产办公室,刚一进门,于江海便脱掉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沈秘书顺势接了过去,挂在了衣架子上。


    “汇报下具体的情况。”


    沈秘书立马把图纸摊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说,“火车站商铺前头正房六十来平,后头旧灶房加小库房四十多平,院子不算大,但是能做后门进货。”


    “屋顶不行,梁柱也悬。”于江海接过记录,看了一遍,“图呢?”沈秘书立马把简图递上去,于江海看完没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又抽出一张白纸,低头画了起来。


    沈秘书站在旁边,原本还想问两句,可看到于江海落笔后,他就把话咽回去了,于江海画图的时候,很少说话。


    铅笔在纸上压下去,线条又稳又直,他没有拿尺子,可一条横线过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偏。


    前厅,灶房,库房,洗菜池,取餐口,排烟道,后门,雨棚,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落下。


    沈秘书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跟着于江海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老板以前是江大最年轻的天才。也知道他当年学的建筑设计专业很厉害,可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秘书此刻就有一种,啊,这还是人吗的感觉!


    果然,他和老板之间差了一个珠穆朗玛峰。可惜,于江海不知道沈秘书的腹诽,他画到灶房位置时,停了下问,“火车站那边下午几点人最多?”


    “早上有两拨到三拨,中午一波。”沈秘书立马回神,“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出站的人多,晚上七点左右还有一波。”


    “对了,我观察过,夜晚十一点钟的时候,其实也还有人,只是没白天那么多。”


    于江海听完心里有数,他想了想补充,“外带窗口要大。”


    “是。”


    “前厅留二十张小桌,桌子不要太大。”


    “是。”


    “灶房和前厅之间开半墙窗口,出餐快。”


    “是。”


    沈秘书低头记,记到一半,办公室门被人推开,路清远抱着一卷文件进来,“老于,二期那边的材料单我看了,水泥价格又涨了,我们得提前……”


    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他看着于江海手里的铅笔,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图纸,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老于?”


    于江海没抬头,“说。”路清远几步走过来,“你在画图?”于江海嗯了一声。


    路清远三两步走了过来,稀奇的像是在看大熊猫一样,“你不是说你画够了?二期那几张补充图,我求爷爷告奶奶,你都不肯接,最后全丢给设计院。”


    “这会儿怎么又捡起来了?”


    “二期要改?”


    于江海还是没理他,路清远自讨了个没趣,他转头看沈秘书,“他画什么呢?”沈秘书把记录本往胸前一抱,幽幽道,“路总,有没有可能我老板画的不是二期。”


    “不是二期?”路清远更稀奇了,“那能是哪里?”


    他凑过去看,瞧着图纸上的尺寸前厅六十多平,后厨四十多平,门脸,雨棚,取餐口。


    这怎么看都不像江海地产二期啊,路清远问了一句,“这哪里的房子?”


    “火车站商铺。”于江海终于回了他一句,路清远更震惊了,“不是,火车站商铺谁家老板这么有本事,能请得动你画图纸?”


    于江海把最后一条线画完,淡淡道,“林美言。”


    路清远一顿,“谁?”


    于江海没再重复,沈秘书在旁边很好心地补了一句,“路总,除了林知青,还有谁能请得起于总啊?”


    路清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上前就要去抬于江海的手腕,于江海躲了一下,声音冷厉,“做什么?”


    “我看看。”路清远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双手现在多金贵?”


    “别人拿钱请你,你不画。”


    “结果你给林美言画一个火车站小铺子?”


    于江海重新低头,继续在图纸上标尺寸,“我愿意。”


    路清远啧了两声,一甩自己的西装,端的是风流倜傥,“于江海啊于江海。”


    “你是真不值钱。”


    “瞧瞧你在林美言面前不值钱的样子。”


    沈秘书垂着眼,忍笑忍得肩膀都僵了,于江海头也没抬,“二期材料单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路清远气笑,“我还不能说了?”


    “你太吵。”


    路清远,“……”


    他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立马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路清远坐到沙发上,“行,我不吵,我看看你能画成什么样。”


    这一看,路清远也不吭声了。


    于江海手下那张火车站小铺子的图纸,已经从最初的空白纸,变成了一间能开门营业的小饭馆。


    哪怕路清远嘴上嫌弃,也不得不承认,于江海画的东西是真能用,前厅怎么坐人,门口怎么排队,灶房怎么出菜,后头怎么卸货,连雨天客人等饭站在哪里,他都留了位置。


    路清远看了会儿,酸溜溜道,“你这要是给二期也这么上心,我能少掉一把头发。”


    于江海没理他,他一口气画到下午,中间沈秘书送了两次茶,路清远来来回回进出好几次。


    于江海连午饭都没怎么吃,等最后一张细图画完,外面的天都暗了一点,沈秘书看着那一叠图纸,忍不住道,“老板,林知青看到怕是要高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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