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雅把檀木盒子拿出来,原样摆好,“我嫂子不收。”


    于父盯着她,“不收?”


    “嗯。”


    “她看清楚了吗?”于清雅抬头,“看清楚了。”于父坐直了些,手按着沙发扶手,“她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吗?”


    “知道。”


    “她不要?”


    “不要。”


    于父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他伸手把檀木盒子打开,金镯子,金戒指,翡翠镯子都在一样不少。


    于母跟着松了一口气,她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于清雅看见了,于父也看见了,于母有些尴尬,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放了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父没理她,他还是看着那些东西,“这么好的东西,她竟然不要?”


    “爸,不是所有人都爱真金白银。”于父皱眉,于清雅站在茶几旁边,“更何况,我嫂子不是没见过钱的人。”


    “林记现在生意很好。”


    “你给的这些东西,她以后也能给翘翘赚出来。”


    “她自己赚来买给翘翘,腰板是直的。”


    “可你给的,她要了,就要受你拿捏。”于父脸色沉了下来,“她是这样和你说的?”


    “没有,她没和我说这些话,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于清雅垂眸,她扯了扯嘴角,“我嫂子是个善良的人,她还给我留了台阶。”


    “她说,如果你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以后,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于父冷笑,“她倒是会说。”


    “她说得没错。”于父抬头看她,于清雅也看着他,“你现在给,不是给翘翘。”


    “你是在买翘翘。”屋里安静了一下,于母像是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样,立马就呵斥了起来,“清雅,你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于清雅没理她,对于她的呵斥也只是恍若未闻,她只是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首饰,那些东西她小时候就见过。


    那只翡翠镯子,她馋了好多年,小时候她趴在母亲的梳妆台边,偷偷拿起来过一次,镯子冰凉凉地贴着掌心。


    还没戴上,就被于母夺回去了,于母当时说,“小孩子家家的,碰坏了怎么办?”


    后来她长大了,于母也没说给她,如今这些东西摆在眼前,还是没她的份。


    于清雅突然问,“爸,妈。”于母被她叫得心头一跳,于清雅忽地低声问,“这些东西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件傍身?”


    于母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清雅笑了一下,像是重复一样,“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母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以后要出嫁的。”


    “你夫家条件肯定不会差。”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给你买。”于清雅低头看着那只翡翠镯子,“所以不是不给。”


    “是从来没觉得我需要。”


    于母脸上挂不住,“清雅。”于父硬声道,“这是给翘翘的。”


    “于清雅,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个好孩子,乖孩子,你怎么和一个后辈抢东西?”


    本来于清雅的情绪还在收敛着的,听到这话,她整个人瞬间尖利了起来,“我是好孩子,我就不能想要这些东西,我是好孩子,所以我就不能去和后辈抢东西?”


    “天底下谁规定的好孩子就要吃亏?就要谦让,就要去当那个吃了亏还要舔着脸笑着哄你们的傻子?”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于父一拍桌子,怒喝一声,“于清雅,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人话。”于清雅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因为她是我哥的孩子?”


    “因为她以后可能姓于?”


    于清雅一句一句问,“那我呢?”


    “我也姓于。”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吗!?”于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你是在指责你父亲吗?”


    “我不能指责吗?”于清雅看着他,“你宁愿把这些东西给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也没想过给我。”


    “你是看重翘翘吗?不,你不是的!”


    “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哥结扎了,他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所以翘翘才成了你眼里的宝贝。”


    于父脸色发青,于母慌忙扶住他,“老于,你别气。”于父推开她的手,“于清雅!”


    “我说错了吗?”于清雅眼眶红了,可她没退,“我不贪图这些东西。”


    “我贪图的是你的偏心。”


    “可你连这点偏心都不肯给我。”


    于父喘了两口气,于清雅继续道,“你不止不给我,还要踩着我,让我去替你送东西。”


    “你不敢去找我哥,因为你知道你使唤不动他。”


    “你也知道我不想去。”


    “所以你说你身体不好,说你活不了多久了,说你死之前就这么一点心愿。”


    “你知道我心软。”


    “爸,你就是欺负我心软。”于母听不下去了,“清雅,你爸才刚从医院回来。”


    “那我呢?”于清雅看向她,“妈,我就不会难受吗?”


    于母顿住。


    于清雅把包带拽紧,“你们不爱我,也不爱我哥,更不爱翘翘。”


    “你们爱的,是于家的脸面。”


    “是于家不能断后。”


    “是以后还有人姓于。”


    “可我们都是活人。”


    “我哥是活人,我也是活人,翘翘也是活人。”


    “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姓吗?”于父被这几句话扎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于清雅站在原地没躲,她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下一次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不要再找我。”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于母急得喊她,“清雅!”于清雅没回头,门砰的一声关上。


    于父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于母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老于,清雅不是不懂事。”


    于父闭着眼,“她被林美言带坏了。”


    “她是太懂事了。”


    于母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她明知道这事讨人嫌,还是替你跑了一趟。”


    “那只玉镯子,她小时候就喜欢。”


    “她盯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于父睁开眼,于母说:“可你让她拿去送给翘翘。”


    “老于,你这是剜她的心。”于父声音发冷,“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她也是外头女人生的孩子。”于母这话出口以后,自己也愣了下,她不是不喜欢翘翘,那孩子长得漂亮,聪明,也会讨人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亲疏远近摆在那里,于清雅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而翘翘则是林美言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这里面隔着一层肚皮啊。


    于母坐到沙发旁边,“清雅也是你女儿。”


    “你再这样偏下去,她也会怨你。”于父看着那些重新回到眼前的首饰,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道,“她可以怨我。”


    “翘翘必须姓于。”


    于母知道说不动他了,她把药碗端过来,“先吃药吧。”


    “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以后的事情。”


    于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金银首饰,他忽地问了一句,“你说,林美言不喜欢金银首饰,那她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于母回答不出来,她摇头,“你别执迷不悟了。”


    “她就是喜欢什么,也不可能喜欢你送的东西。”


    *


    于江海回到林记时,前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风大,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冷气,翘翘正趴在柜台上摆她的水果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爸爸回来了。”


    于江海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子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那是林美言年前给他织的。


    毛衣的针脚不算多细,袖口那里还拆过一次,重新织好以后,林美言总觉得不够平整。


    可于江海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天天穿出去到处炫耀。


    林美言正坐在桌边盘账,她算盘打了几下,又停下来,拿笔在账本旁边记了几个数,于江海走过去,“怎么了?”


    林美言抬头看他,翘翘也看着他,林美言放下算盘,好一会才说,“白天清雅来了。”


    于江海卷起了袖子边,露出了一节劲瘦的手腕来,“怎么了?”


    林美言把于清雅送东西来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快,从于清雅提着布包进门,到檀木盒子打开,再到她把东西退回去。


    于江海听完,脸色沉了些,“他还没死心。”


    “他不止没死心。”林美言把笔放下,“他换法子了。”


    “以前是逼。”


    “现在是拿东西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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