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雅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么勇,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啊。


    于江海看着林美言,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酸胀,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于父骂他不孝也好,骂他不仁不义也好,他都能忍。


    可是她不想让他再被这种话拖回去,她把恶名背到自己身上,把最难听的那句话替他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为人子女最难的就是这点,亲生的父亲对于这个世道来说,孝道大于天。


    她说这般话,于江海都没站出来呵斥她一声,这让于父越发愤怒,他胸口起伏,仪器又响了一声,像是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滴滴滴。


    每一声都如同夺命环一样,明主任脸都黑了,“都少说两句!”


    于父咬着牙,死死地愤怒地瞪着她,“你敢。”林美言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林美言收回目光,对于江海说,“我在门口等你。”


    她转身出去,门关上的那一下,于父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


    于母忍不住哭,“江海,你看看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她这是要让你和你爸断绝关系啊。”


    于父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蛇蝎心肠……”于江海站在病床边,听到这四个字,反倒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短,也没什么温度。


    他声音轻慢,“可是——我就爱她蛇蝎心肠。”


    她好他喜欢。


    她不好他也喜欢。


    他能够接受林美言的一切好与不好。


    于江海这话一落,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住了,于母连哭都忘了,于清雅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她不该笑,可实在没忍住。


    她哥这人太有意思了,不不不,只是在嫂子林美言面前才会这么有意思。


    于父气得嘴唇哆嗦,“你……你真是没救了。”


    “她那般那般——不配当我于家儿媳妇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是老泪纵横。


    “爸。”于江海终于喊了他一声,于父眼睛一动,于江海说,“你今天能活着是医生救的,也是我托人救的。”


    “你要是想好好活,就别再折腾。”


    “你要是还想拿生死逼我,逼言言,逼翘翘,那你可以继续。”


    “只是下一次,我未必会来得这么快。”


    于母脸色一白,“江海。”于江海看向她,“妈,我不是吓你们。”


    “我也有家。”


    “我不能每一次都丢下她们,来接你们砸下来的刀,然后再任由那些刀伤了我,伤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于母说不出话,于父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主任终于忍不住了,把于江海往外拽,“行了行了,你也别说了,再说真要出事。”


    于江海跟着他出去,病房门关上后,明主任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眉心,“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病人现在不能遭受刺激。”


    于江海点头,直截了当,“那我不来了。”


    明主任手一顿。


    “我爱人也不来了。”明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于江海语气平静,“刚好合他的意。”明主任气笑了,“于总,你们这一家子,真是让我倒了八辈子霉。”


    于江海没反驳,“麻烦你了。”


    明主任摆手,“别谢我,你真要谢我,就让你爸少生气,让你妈少哭,让你媳妇少说两句狠话,让你也少往病人心口扎刀。”


    于江海看向走廊尽头,林美言站在那里,背对着病房手搭在窗台上,她没有走远,只是留给他一点和父母说话的地方。


    于江海,“恐怕办不到。”


    明主任,“……”


    他扭头就走,“我去看病人,不想看你们。”于江海走到林美言身边,“走吧。”林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嗯。”


    “他没事吧?”


    “明主任在。”


    林美言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于清雅追出来,“哥,嫂子。”


    林美言停下,于清雅犹豫了下,“我……”她想说替父亲道歉,可是那不是她该替的,她也替不了,最后她只说,“路上小心。”


    林美言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底也都是青黑色,“你也别硬撑,护工请了,就让护工做事,你自己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于清雅点头,“我知道。”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车子停在医院外面,于江海没有立刻开车,林美言坐在副驾驶上,半晌才问,“你怪我说那话吗?”


    于江海转头看她,林美言垂着眼,她捏着安全带,细白的指骨捏得发白,“我刚才说,如果我一句话,你就不会再来看他了。”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是于江海,我听不得他骂你。”她手指攥着大衣边,语气平静,“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以怪我,也可以继续打翘翘的主意,但是他不能踩着你的伤口,一遍遍说你不孝。”


    ——更不能骂你是窝囊废。


    于江海伸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会怪你?”


    林美言抬头,于江海看着她,嗓音低沉,“你是为了我好,也是替我出头。”


    他想说谢谢,可是这两个字又太过生分了。


    林美言的眼圈红了一点,她嗯了一声,靠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于江海。”


    “嗯?”


    “我不会让翘翘认回于家的。”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坚决,“不会的。”


    “我最难的时候都没去找他们。”


    “现在日子好了,就更不可能了。”


    于江海低头看她,“你忘了?”


    “什么?”


    “我是赘婿。”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一本正经,“哪里有赘婿敢让孩子跟自己姓的?”


    林美言看着他,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他胳膊上。


    “于江海,你怎么这么会气人?”


    “只气外人。”


    “于院长可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那是他的事。”于江海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的家在林记。”


    林美言抬眼看他,于江海说,“我的女儿姓林,也很好。”


    林美言鼻尖酸得厉害,她没说话,只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她低声喃喃道,“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


    他们回到林记时,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守在前厅,翘翘趴在桌上写字,写一笔看一眼门口,门帘一掀,她立马跳下凳子,“爸爸妈妈!”


    于江海弯腰把她抱起来,翘翘先摸他的脸,又摸林美言的手,喜滋滋道,“你们没有被大坏蛋抢走。”


    “当然没有。”


    顾开华等不及,“他找你们做什么?”


    于江海把翘翘放到凳子上,林美言脱下围巾,她其实不太想回答,但是顾开华追问,“你总要让我们知道,好做个准备。”


    也是。


    林美言放好东西,这才轻声说,“于院长想让翘翘认回于家,改姓于。”


    顾开华一听,火立马窜上来,拍桌子,“去他娘的,现在来摘桃子?”


    叶秋菊也沉下脸。


    顾开华深吸一口气,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以前那么难的时候,他怎么不过问?翘翘上户口难的时候,他在哪里?孩子被拐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知道孩子是于江海唯一的闺女了,跑来要孩子了,丧良心!”


    林美言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于院长说只要翘翘认回去,于家的房子存款,收藏人脉资源,以后都给翘翘。”


    顾开华骂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良心也没丧到底。”


    叶秋菊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这人。”顾开华揉胳膊,“我实话实说嘛,这条件听着是挺心动的。”


    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触及不到这些东西。想到这里,顾开华看向林美言,“言言,你怎么想的?”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我拒绝了。”


    顾开华沉默下来,叶秋菊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林美言把杯子放下,走到翘翘身边,翘翘坐在凳子上,双手还捧着铅笔,她刚才听见了,全听见了!!


    林美言蹲在她面前,“翘翘。”


    “嗯。”


    “妈妈今天替你拒绝了很多东西。”


    翘翘看着她。


    “很多钱,很多房子,还有别人眼里很厉害的路。”林美言声音有点哑,“你会不会怪妈妈?”


    翘翘立马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翘翘把铅笔放下,抱住林美言的脖子,“我有妈妈就够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爸爸。”


    于江海站在旁边,眼神也温和了几分,翘翘小声说,“很多钱可以慢慢赚,妈妈的骨气和尊严不能卖掉。”


    顾开华眼睛都红了,嘴上还硬,“哎哟,这小丫头片子,谁教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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