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回头。
翘翘举起手里的红包,突然问了一句,“你会回来吗?”
“会。”
“那你会保护妈妈吗?”
“会。”
“那我等你们回来。”
*
从林记到医院,这一路上林美言和于江海都很安静,正月初二的晚上,整个街道都是空落落的,唯独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炸响,这才彰显着些许年味。
到了医院后,医院里还是那股药水味。
大年初二,病房外的人比平日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冷得人指尖发僵。
于清雅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过来,她先是一愣,随后眼圈就红了。
“哥,嫂子。”
于江海问,“人呢?”
“刚转进临时看护病房,明主任说只能说几句话,不能太久。”
于江海点头,领着林美言一起进了重症病房,于母坐在病房门口,她看到林美言,脸色变了变,想说话又先看了于江海。
于江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明主任呢?”
“在里面。”于母站起来,“江海,你爸刚醒身体经不住折腾,你进去以后……”
“我知道。”于江海看向林美言,“你也进去?”林美言没有退,声音疏离,“于院长不是要见我吗?”
于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病房门推开,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于父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也扎着针,旁边摆着几台仪器,明主任和李护士都在。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先看于江海,又看林美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前几次见面时的威风。
可那股子要掌控人的劲儿还没散,明主任提醒,“病人刚醒,说话时间不能太久,情绪也不能激动。”
于父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李护士把床头升高一点,并且把他插。在鼻子里面的管子稍微挪了下,于父这才能发出声音,只是有些哑,“江海。”
于江海站在床边,“嗯。”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父口中说出来的,他可是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会说一句软话。
于江海没接这话,不置可否,他对于父的了解,比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果然,于父喘了两口气,“我现在不说让你们分开了。”
“也不说让你们离婚了。”
这是他的让步,只是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林美言扯了扯嘴角,并未言语,于江海则是说,“父亲,我和林美言离婚不离婚,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无关。”
更何况,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林美言离婚。
绝不可能。
于父僵了下,苍老的脸色都凝滞了几分,他颤颤巍巍地扭头看向林美言,像是用尽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但翘翘……是于家唯一的孩子。”
于江海的脸沉了下去,林美言却先按住了他的手,直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于父让她来的目的了。
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说开旧事,他是发现管不了于江海,也赶不走她,于是把主意打到了翘翘身上。
于父盯着他们两个,试图得到一个结果,“那孩子不能一直姓林。”
“也不能一直跟着你们住在林记。”于江海掀了掀眼皮,眼里骤然乍泻冷光,“她住哪里,姓什么,都和你无关。”
于父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抬不起手,只能用眼神死死看着他,“江海,我退一步,放弃管教你的婚姻。”
“我只要孩子。”
“让孩子姓于。”
“她是于家的后代。”他越说越急,旁边的仪器响了一声,明主任立马皱眉,“于院长,慢点说。”
于父不理,他看着于江海,眼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满是病气的脸往下淌,“只要那孩子姓于,我手里的资源房产,存款收藏全都给她。”
“她以后要读书,我安排。”
“要出国,我安排。”
“要什么,我都给。”
“我不和你因为林美言吵架了,我也能接受她当我于家儿媳妇,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于家的血脉要认祖归宗!”
于母站在门边,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于清雅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条件太重了。
重到连她都知道,很多人听了,怕是会心动,房子存款,收藏,于父这些年在江大的人脉,还有他能替孩子铺出来的路。
甚至再说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于清雅虽然是于父的女儿,但是他从未想过给她,也从未想过给她谋划半点。
因为在于父的眼里,于清雅是女儿,女儿是要出嫁的,这些东西给了她会带到男方家里,这是浪费。
但是如今到了翘翘这里却不一样了,于父无路可走了,于江海结扎了,还听林美言的话,这意味着于江海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认回来,就意味着于家断子绝孙。
于江海和林美言也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林美言给出答案。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她开店做生意的人,天天都要算账,她知道一间铺子多少钱,也知道一个好学校,一个好户口,一个好出身,能少走多少路。
如果这是当年给她的。
她会答应。
她怀着孩子一个人回城没处住,没钱没户口,连孩子以后能不能念书都不知道。那时候只要有人朝她伸一下手,她都会抓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翘翘已经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了,她们母女没靠于家,也走到了今天。
林美言打断于江海要出口的话,“于院长。”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她,林美言站得很直,“这话,如果你在我当年刚回城怀孕生孩子,孤苦无依的时候,跟我说这些条件,我肯定会答应。”
于父眼珠动了动,林美言继续,“再不济,在我家翘翘上不了户口,读不了书的时候,你跟我说我也会答应。”
于母低下头,于清雅咬住唇,就连于父也没说话了。
林美言好似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哪怕是去年翘翘被人拐走,我找不到她的时候,你只要能帮我找到她,我会跪着求着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于江海的手攥紧了,林美言没有回头,她声音平静,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但是现在不会了。”她看着于父,一字一顿,“因为我的软肋长大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了软肋。”
“这个时候,你让我把翘翘送回于家,对我来说,不是雪中送炭。”
“而是拦路抢劫。”林美言一字一句,“而你,就是那个抢劫的人。”
于父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胸口也开始起伏,明主任立马按住床边,“于院长,控制情绪!”
于父盯着林美言,眼底全是震怒,“你……”林美言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如果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那我只能告诉你,翘翘绝无可能回到于家。”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病床上的于父气得发抖,他动不了,只能把所有怒气都冲着于江海去,“江海……你……你看她……”
“于江海,于江海,你就这样啊?这样看着她这般拒绝我,欺负我?”
于江海沉默了好一会,“父亲,她说的是事实。”
“更甚至,如果她当年怀孕的时候,你不赶她走,现在那个孩子就是姓于。更甚至,我们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父亲,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推出去的。”
这话一落,于父脸上的老人斑都跟着微微一颤,“江海,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啊。”
但凡是知道他儿子会这般长情,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他们闹成这样,他当年或许不会这样做了。
不,于父知道自己的性格,如果有重来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于家每一个孩子的婚姻,都是于家更上一层楼的楼梯,他不会轻易地去斩断这一个楼梯。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于父看到林美言要离开,他立马激动了起来,抬手指着她,“江海,拦着她,拦着她。”
“还有——还有在商谈的余地。”
于江海不动,于父顿时骂了起来,“你是窝囊废吗?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住——”他话还没落下。
林美言猛地回头,于父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截住,“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病房内没了声,空气仿佛也被抽干了一样,于父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林美言不躲不避,她站在于江海的前面,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于父,“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到你死,于江海都不会再来看你一眼!”
于母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林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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