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看着她哭,他心痛得要命,好几次都要抬手去给她擦泪,可是又被他死死地给克制住了。


    他眼圈微微发红地盯着她,林美言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江海,我不敢信。”


    “我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林美言,我二十九岁了,我们之间相隔了五年。”


    “你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我是林记饭店的小老板,我们之间差距悬殊,我还带着一个孩子,我知道没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知道没有房子落户是什么滋味,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你爸那样的人,一旦有机会,他不会放过我们。”


    “于江海,就算是我们结婚了,有了那一张结婚证,我也不敢信任,我们身份相差太大,只要你爸说,只要你点头,那么我和翘翘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


    “被换掉!”


    林美言眼泪越掉越凶,可声音却越来越稳,“于江海,你告诉我,我和翘翘被换掉的时候,我拿什么去应对?”


    她应对不了的。


    普通人林美言,对上位高权重,有钱多金的于江海,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于江海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到皮肉里面,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你不信任我?”


    “言言,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是不信任我。”


    他似乎没有听进去林美言之前说的话,他满脑子都是他的言言不信任他。


    一点都不信任他。


    哪怕是他们结婚了。


    “你还在怀疑我?”


    “所以你才试探我?”


    林美言脸色发白,她立在门口,全凭身后的墙壁支撑,这才没有跌落下去。


    于江海却还在继续,他眼圈发红,颊边的肌肉隐隐抽动,那怒气似乎要奔腾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对吗?”


    “你还想看看,我和我父亲会不会刀枪相见对吗?”


    林美言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于江海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多少笑意,他闭了闭眼睛,那眼角似乎带着隐隐的失落,“那我做到了。”


    林美言的眼泪一顿。


    “言言,我做到了。”


    “你看见了。”


    “你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林美言站在原地,忽然答不上来。


    她信吗?


    她当然是信的,因为这一场试探的结果很好很好,于江海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他做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在她和他父亲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她。


    在延续香火和翘翘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翘翘。


    她该信任他的,但是林美言却张不开嘴,一点都张不开。于江海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回答。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我知道了。”


    林美言慌了一下,“于江海……”


    江海抬手,止住她的话,他声音嘶哑,“言言,你吃过那么多苦,多想一步,是应该的。”


    “你为翘翘打算,也是应该的。”


    “你算计我,算计于家,更是没有错。”


    林美言听得心口发酸,她想上前一步,但是于江海却倒退走了两步,他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察觉的哀伤,“可是,言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个地方它有点难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点灰落下来,却砸得林美言几乎站不住。


    于江海是什么人?他被于父逼到要拿命相抵时,没说难受。他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于父安排时,也没说难受。


    他结扎时,更没说疼。


    可现在,他说他有点难过。


    林美言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她想走过去抱他。


    可她刚动,于江海便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不怕被林美言用。


    他甚至愿意被她用。


    只要她需要他。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


    绕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她防备里的一环。


    瞧着对方拒绝接触她的样子,林美言脚步僵住,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林美言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她轻声说,“好。”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刮胡刀放在左边,毛巾叠好放在盆架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


    她做得很仔细,像是只要做得足够仔细,就能把刚才裂开的那一点缝补回去。


    可做完以后,于江海还是没有看她,他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楼下开始来客人了。


    顾开华和叶秋菊忙不过来,尤其是有的客人点了炒菜以后,叶秋菊便冲着上面喊了一句,“言言,有客人点了武昌鱼,你要下来呀。”


    她不下来,这个武昌鱼根本没人会做。


    林美言立在原地好一会,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冲着楼下应了一声,“我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如同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动,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楼下来客人了,我先去炒菜了。”


    她低头就要下去。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她这才擦干了眼泪,跟着出了门。


    于江海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突然扯了扯嘴角,“言言,楼下的客人比我还重要对吗?”


    林美言站了一会,她立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她回头眉眼通红,低声说道,“于江海,我不能没了你,再也没了林记不是吗?”


    林记是她和翘翘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于江海——


    她不知道是不是。


    于江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可惜,林美言已经推门出去了,她刚一出来,就瞧着了沈秘书立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


    林美言的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说,“进去看看你老板。”


    沈秘书头皮都要炸了好吗?


    “林知青,您比我有用啊。”他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真的比我有用啊。”


    他这会都恨不得给林美言磕一个好吗?


    他现在进去不是当炮灰,那是当什么?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现在不想见我的。”话落,她便信步走下了楼梯,她走得很慢,楼梯的台阶很长,灯也很白。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只是这一次,她不是离开于江海。


    而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林记二楼客厅内,于江海立在卧室门口,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突然就扯了扯嘴角。


    沈秘书推门进来时,发现自家老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垂着眉眼,恭敬地喊了一声,“老板。”


    于江海没应。


    饶是舌灿莲花的沈秘书,这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林知青也是也是也是——”


    也是了半天,也没能也是个所以然来。


    沈秘书本来想劝两句,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资格劝。


    这种事换成谁,谁都难受。


    他抓了抓头发,小声说,“林知青也是被逼怕了。”到底是说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于江海声音很淡,“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于江海没回答,他反问,“我不够好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那样没有焦距地盯着沈秘书,他不是在问沈秘书,好像在通过沈秘书在问另外一个人一样。


    沈秘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明明他的口才十分了得。


    “老板,您已经很好了。”他低声说,“您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丈夫。”


    “没有之一。”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她不这样认为。”


    “她一点都不这样认为。”


    不然,她不会不信任他。


    也不会来算计他。


    更不会选择去楼下给客人做饭,而不是选择他。


    这话,沈秘书没法回答,他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只是用着余光瞧着自家老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江海地产里说一不二、连规划局那边都敢硬碰硬的人,其实也挺惨的。


    他现在什么都给出去了。


    命,家,前途,于家,连以后会不会再有孩子都给出去了。


    可林知青还是不敢完全信他。


    本不该多话的沈秘书,突然就问了一句,“老板,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于江海看着窗外,这会正值上午十一点多,烈日当空,阳光明媚,但是在他这里,他却觉得是乌云密布。


    “走吧。”


    “去哪里?”沈秘书恭敬地问。


    “回江海地产。”


    沈秘书有些愕然,他心说,这不是老板的家吗?怎么不回家了,要去江海地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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