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父脸色一沉,如果找于江海有用,他早就去了。


    又何苦屈尊降贵来这种街边小店?


    林美言把玩够了茶水,她抬头看着他,声音柔柔的,可话却不软,“于同志,你今天来找我没用。”


    “结婚证是他拉着我去领的。”


    “入赘也是他自己说的。”


    “你觉得周明薇好也好,刘副主任家的女儿好也好,你该去劝他。”


    “只要他愿意回头,我不拦着。”


    于父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了震,怒喝一声,“林美言!”


    楼下叶秋菊听见动静,握着锅铲的手一紧。她刚要上楼,翘翘却从外面跑了回来。


    小姑娘额头上都是汗,手里还真捏着一块橡皮。


    叶秋菊低声问,“买个橡皮,怎么跑这么急?”


    翘翘没说话,她把橡皮塞进口袋,眼睛往楼上瞟。


    其实她刚才根本不是去买橡皮。


    她去了街口王叔的报摊,王叔那里有电话。她踮着脚抱着电话,照着沈秘书留给林记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过去。


    电话接通时,是刚从规划局回来的沈秘书接的。


    翘翘小声说,“沈叔叔,我是翘翘。”


    沈秘书在那头一愣,“小老板?”


    翘翘急得跺脚,“我妈妈这里来了一个很凶的爷爷。”


    “什么爷爷?”


    “姓于。”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翘翘握着话筒,声音更低,“他把我妈妈吓着了。”


    沈秘书立刻道,“翘翘,你先回去,别让你妈妈一个人待太久。我马上找你爸爸。”


    翘翘嗯了一声,她挂了电话,又怕别人看出来,还花两分钱买了一块橡皮。这会儿她跑回来,刚好听见楼上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翘翘小脸一下子绷紧了。


    叶秋菊也顾不上问了。


    “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翘翘拉住她,“舅奶奶。”


    叶秋菊低头。


    翘翘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把声音放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给爸爸打电话了。”


    叶秋菊一愣,她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摸了摸翘翘的头,“做得好。”


    二楼。


    于父被林美言那句“不拦着”气得胸口起伏,“你以为江海为什么不愿意回头?”


    “你拿一个孩子绑住他,拿入赘逼他低头。”


    “林美言,你这一招够无耻的!”


    林美言脸色一白,“翘翘从来都不是绳子。”


    她声音轻了几分,却很清楚,“她是我的女儿。”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徒然凌厉了几分,“你说我无耻?你难道就不无耻了?”


    “明知道你儿子心悦我,三番两次来找我,故意毁你儿子的姻缘,真要是论无耻,我比不上你。”


    这话着实难听,简直是把于父,不,于院长的面皮子丢在地上踩了又踩。


    “是,你是高级知识分子,你是有权利的上等人,可是你如今做的还不是这样无耻下流卑鄙的下等事?”


    “于同志,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吗?”


    林美言这是泼上脸不要了,说她可以,说她女儿,她能活撕了他!


    她女儿是绳子?


    他把她女儿当做什么了?


    于父被气得发抖,“不愧是一个初中毕业的个体户,说话就是没素质!”


    林美言手指猛地收紧,她的身份。她一直都知道于父看不上她,看不上她出生不好,看不上她没依靠,看不上她学历低,更看不上她是一个个体户开着小饭店。


    这些对于讲究的于父来说,处处都透着不体面。


    于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他似乎知道往哪里扎她的痛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翘翘是江海的女儿?”


    一计重磅,林美言抬头,那一刻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惊色。


    于父慢慢道,“当年在海岛,你来找我时,脸色比现在还白。”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


    林美言耳边嗡了一声,那年海岛的风,一下子又吹了回来。


    潮湿。


    咸腥。


    还有知青点外面那条被雨水泡软的小路。


    她那时刚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她怕。


    怕于江海知道以后,真的一辈子留在海岛。


    也怕孩子出生在那个连户口和前途都看不清的地方。


    更怕于江海因为她,连最后一点能走出去的机会都没了。因为结婚了的知青,只能留在原来的地方。


    未婚离婚的人才有可能回城,这是政策规定。


    这对于林美言和于江海来说,都是一个考验。


    于父就是那个时候来的,他守在知青点后面,在于江海把她从山洞送回来离开后,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美言一直都知道他,是于江海的父亲,是一个古怪的老头。


    许是青春年少,她还抱着几分臭媳妇见公婆的紧张和忐忑,她捏着衣角,局促地喊,“于叔叔。”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是这样称呼的对方。


    可是,于父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用着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她,“我知道你叫林美言。”


    “我儿于江海喜欢你。”


    “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家江海的帮助。”


    林美言还以为对方是认可自己,还带着几分雀跃的心思,面带薄红,“于叔叔,我喜欢他,那些帮助算不上什么。”


    她还记得于父当时的表情,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林美言,你对我儿子于江海的好,我于家都记在心里,但是——”他话锋一转,那一抹慈爱的目光变成挑剔,“我儿子有大好前途,你不要耽误他。”


    那时,于家已经得到平反的消息了。


    于家可以重回到以前的地位,那么于江海是院长的儿子,至于林美言这么一个小小的知青,自然是配不上的。


    其实,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但是于父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她还是一直记得,记得了好多年。


    到了后来她都分不清,自己是真的不想耽误于江海,还是被那句话按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海岛。


    当年她也像现在这样坐在于父面前。。


    “我知道你不想继续待在海岛,我也知道你想回城。”五十岁的于父,能够轻松地看穿林美言的每一个心思。


    林美言在他面前就如同白纸一样,“只要你离开江海,我送你回城。”


    按照林美言的性格,她肯定要拒绝的,但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怀孕了,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在海岛这种贫瘠的地方,她想回城,她想让孩子出生就是城里人。


    林美言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你离开他,我给你一个回城的机会。”于父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当然,你就是留下来,你和江海也不会是一路人。”


    “他未来会有自己适配的妻子。”他审视着林美言那一张过于年轻的面庞,“林同志,我想你应该不想和我家江海到最后,闹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打蛇打七寸。


    这才是林美言的七寸。


    林美言死死地咬着嘴唇,铁锈味和疼痛让她的脑子,也慢慢多了几分清醒,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地说,“我要回城。”


    于父看了她很久,“你想好了?”


    她点头。


    于父说,“回城名额我可以给你运作。”


    “但是你要走得干净。”


    “江海那边,你自己处理。”


    她问,“怎么处理?”


    于父说,“让他死心。”


    后来她做到了,她背了抛弃于江海回城的骂名,也把自己最难堪、最狼狈的一面留给了他。


    她以为这样于江海就能恨她。


    恨着恨着,也就往前走了。


    可她没想到于父比她更狠。


    林美言从回忆里抬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当年你知道翘翘的存在。”


    于父没否认。


    林美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知道,还让我走?”


    让她一个未婚的女同志离开爱人,怀着孕离开海岛。


    于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可那裂痕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只当是审时度势,在当时那个局面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他冷静道,“那时江海才多大?他自己都站不稳,你让他拿什么养你和孩子?”


    “留在海岛,跟你一起耗死?”


    林美言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可笑,可她笑不出来,声音冷清,“所以你替他选了。”


    于父沉声道,“我是他父亲。”


    “我必须替他看长远。”


    林美言慢慢把手从桌边收回来,她的指尖冰凉,“那今天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