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爷爷。
他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长衫,戴着一副黑框大眼镜,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如同一个古板的老学究。
他往林记门口一站,目光透着审视,像是在审视林记周围的一草一木,当然从树到花再到人。
从于父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林记周围的热闹声都像是低了两分。
翘翘本来在门口写作业的,瞧着于父的到来,顿时歪头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她不是很喜欢。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敏锐,这个爷爷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东西值不值钱。
不是看人。
林美言从后厨准备监督翘翘写作业别走神,她正好看到于父信步走了进来,那一张深刻严肃的脸,是她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是他。
是于江海的父亲。
当意识到对方找到这里后,林美言手里的盘子轻轻一晃,瓷盘碰到旁边的木架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于父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林美言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于父。从她和于江海领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真看到这个人站在林记门口,站在她父亲留下来的招牌底下,那股海岛潮湿的风,还是像从很远的地方吹了回来,吹得她胸口发凉。
一股冰冷从四肢蔓延到全身。
叶秋菊察觉不对放下刀出来,关切地喊了一声,“言言?”
林美言回过神,把盘子放到一旁,她擦了擦手,声音很轻,“舅妈,你去忙吧。”
叶秋菊看了一眼于父,她不认识对方,可她看得出来,这人不是普通客人。
翘翘也从柜台后面爬下来,抱着作业本走到林美言身边,“妈妈。”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楼上写作业。”
翘翘没动,她看了看林美言,又看了看于父,突然抱紧作业本,“妈妈,我想去王叔那里买橡皮。”
林美言这会儿心思不在橡皮上,只低声说,“去吧,别跑远。”
翘翘点点头,抱着作业本从旁边溜了出去。
于父的目光落在翘翘身上,小姑娘生得白净,眼睛像林美言,可眉骨和鼻梁,却有几分于江海小时候的影子,透着几分淡淡的英气。
那是于家人才有的英气。
这孩子——于父心思流转,便收回了目光。
林美言看在眼里,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打起来了十二分精神,“于同志。”
她没有喊爸。
也没有喊于院长。
只是客气又疏离地喊了一声于同志,让于父皱了下眉,这个称呼让他不舒服。
可他今天不是为了称呼来的,他上下打量着林美言,她比年少时期沉稳了不少。不过,还是那么漂亮,如同一只精美的花瓶一样,脆弱中透着几分纯净。
难怪能把他儿子迷得神魂颠倒。
他沉声道,“找个安静地方谈谈。”
林美言立在原地,她没动。
于父看着她,“怎么?怕我?”
林美言抬眼,她脸色虽然白,声音却还稳,“这是林记,没什么好怕的。”
于父看着她,许多年过去了,林美言和当年到底不一样了。当年她在海岛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站在知青点外面,年轻得像一枝刚抽条的嫩柳,柔弱纤细。
她那时候见他眼里还有惊慌,紧张以及忐忑,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一眼就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林美言站在自己家的饭店里,身后是厨房,是桌子,更是一块重新亮起来的招牌,以及她的家人。
她还是怕,可她没有退,只是平静地和自己对视。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不再是年轻时单纯稚嫩的模样了。
她被生活打平了棱角,当然,也多了几分岁月附加的阅历,她不再如同当年那般忐忑,紧张,反而只有平静。
例如现在,她看着于父就如同看着一只年迈的老虎,似乎想在死之前再挥舞着爪牙,来恐吓她。
但是她不是二十出头的林美言了,她也不会这般被他三言两语就恐吓住。
林美言的这一副态度,让于父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他扶着眼镜框,“那就在这里说。”
叶秋菊听到这里,忍不住上前,“言言,要不要我……”
“不用。”林美言打断她。
她知道于父要说的,不适合让舅妈听。
有些旧账,迟早要翻,只是翻出来的时候,别把旁人也割伤了啊。
想到这里,林美言带着于父上了二楼,二楼比楼下安静。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卤水和烟火气。
林美言倒了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到于父面前,茶水轻轻晃了下,淋在了林美言的手背上,她早已经习以为常,她索性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于父没有喝茶,他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林记二楼的一切,清新,自然,还透着几分洋气和时髦,各种家电几乎应有尽有。
尤其是墙边放着一台二十九寸的松下电视机,吸引了于父的注意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光这一台电视机就要大几千块了。
就是江大家属院也没有几个人能够买得起,更别说,还能装修的这般漂亮敞亮了。
“这房子是我家江海装的吧?”
“电视机也是我家江海买的吧?”
淡淡的语气,却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态度,这是上位者在审视着她,审视着他的儿子到底给这个外面的女人花了多少钱。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指骨,她皮肤白,这般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紫色血管,都能清晰可见,她抬头神色紧绷,“于同志,想说什么?”
“你当年答应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于江海的面前。”于父扶了扶黑色眼镜框,眼镜后面藏着一抹锐利的光,“林美言,你食言了。”
一直紧张蓄势待发的林美言,突然笑了起来。她这人不笑时温柔,一笑则宛若明珠散发光芒,满堂生辉。
于父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你笑什么?”
林美言抬头,那一双秋水的眸子里面,此刻却满是嘲讽,“于同志,你与其说是我食言了,还不如说,你没管好你儿子。”
“我离开海岛的这五年,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做到了。”
于父审视着她,“是吗?”
“那翘翘不见,你也没见他吗?”
这话一落,林美言向来平静的情绪瞬间就跟着激动了起来,她呼啦一声站了起来,蹙眉冷笑,“你这话还是人话吗?”
“前面五年我没有联系过于江海一次,如果翘翘不见了,我还不联系他,你等着我的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翘翘也是于江海的女儿。”
于父被她激动的反应打懵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不管任何理由,见了就是见了,食言了就是食言了。”
“狡辩就是狡辩,不过,你们就算是见了,我还是要说——”
“林美言,你和江海不合适。”
林美言垂着眼没有接话,这话太熟了,熟到她几乎不用听完,都知道后面是什么。她走到窗户旁边打开窗户,对着外面闷热的空气,大口大口的呼吸。
没有人知道,于父一直都是她五年来的噩梦。
而今,噩梦重现。
于父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不,他察觉到了,只是在他眼里林美言卑微如蝼蚁,不值得他放太多的情绪在上面。
如果不是儿子于江海,他这辈子都不会和林美言有任何的交道的机会。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差距。
想到这里,他说出来的话也就更直接、更直白了一些。
他看着林美言,像是长者或老师在劝阻学生迷途知返,“林同志,于江海现在不是当年在海岛那个一无所有的臭i老i九。他是江海地产的负责人,手里有项目,有前途,也有身份。”
“他往后要走的路很长。”
“他身边需要的是能帮他、配得上他的人。”
林美言立在窗户口,她回头,嘴角扯了一抹讥诮地笑,“比如?”
于父像是早就等着她问,“周明薇。”
他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缓了几分,“江大周教授家的女儿,留美回来的硕士,学经济见过世面也懂项目,她和江海从小认识,两家知根知底,可谓是强强联合。”
林美言安静地听着,并不反驳。
于父又说,“还有市里刘副主任家的女儿,大学毕业,现在在外贸局。年轻,干净,家里也能帮上江海。”
“这些人,哪一个都比你合适。”
林美言闻言,她轻轻地笑了下,从窗户口走到了茶几旁边,她弯腰端起面前那杯茶,茶水有些烫,她没有喝。她只用指腹碰了碰杯沿,“砰”地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神色冷冷清清,“那让你儿子去找她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