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翘点头,“行。”她又偷偷指了指绿豆汤,“这个也写大一点,外面热。”
叶秋菊在旁边笑,“我们翘翘还真有点做生意的样子。”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抠小碗边。
“我就是看见大家都爱喝。”
林美言看着她,心里软了下。
她没有拆穿,只伸手摸了摸翘翘的小脑袋。
“那妈妈听你的。”翘翘立马抬头,眼睛亮了。
前厅刚收拾完,外面就有客人来了。第一个来的还是昨天没吃上瓦罐汤的张叔。他背着手进门,先看了一眼菜单板,“美言,今天瓦罐汤多不多?”
林美言笑道,“比昨天多备了一些。”
“那好,先给我留一罐,再来一份热干面。”
林美言嗳了一声,立马进了厨房忙活。说话间,又进来两个年轻工人,一个看着林记门口的花篮,一个看菜单。
“卤鸭脖还有吗?”翘翘立马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有的。”她个子小,声音却脆,“刚卤好的,今天还有很多。”
那年轻工人低头看她,笑了,“小掌柜还在呢。”
翘翘红着脸纠正,“我是小老板。”
几个人都笑了,“给我来两根卤鸭脖,另外,给我装两份热干面打包。”
顾开华嗳了一声,拿着笔就开始记录。
虽然一大早忙了起来,不过今天不像昨天那样乱,倒是有条不紊了不少。
昨天是开业第一天,大家都带着一股看热闹的劲儿,进门就东问西问。今天来的人,很多是昨天吃过的,知道什么好吃,也知道怎么点。
有些客人进门就直接说,“来一份卤藕,一根鸭脖,再来碗绿豆汤。”
顾开华记录,叶秋菊传菜,林美言守着灶台。
几个人忙是忙,但比昨天顺手多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林美言正在切卤肉,顾开华拿着一叠空碗进来。
“言言,我看这鸭脖、卤藕、绿豆汤,真得天天多备。”
林美言手上没停,“嗯。”
“今天比昨天多备了,还是卖得快。”
叶秋菊在旁边洗碗,插了一句,“瓦罐汤也得多备,就是占炉子。”
林美言把刀放下,想了想,“汤不能乱来。”
“少卖也没事,汤一急,味道就不对。”
顾开华点头,“对,这话像你爸。”
这话一出口,后厨安静了一下。林美言垂着眼,把切好的卤肉装进盘子。过了一会儿,她才笑了下。“像他也正常,我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说得轻。
可顾开华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言言和她爸林同和一模一样。
能少赚一点,但不能砸招牌。
活该他们能把林记开起来。
*
林记的生意好了,司门口横街也跟着热闹。
街坊邻居大多是高兴的。毕竟林记重新开张,横街多了人气,他们这些开小铺子的,也跟着沾光。
可有人高兴,就有人不舒服。中午过了饭点,林记前厅总算空了两张桌子。
林美言端着一盆碗去后院,那边有个水井可以打水用,洗碗什么的也能节约水费。
她刚走到后门,就听见巷子口有人说话。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曹婶。
曹婶一家被林美言赶走以后,也没搬到其他地方,毕竟人生地不熟。
后来选来选去,还是选择待在司门口,和人租了一间十来平的房子,全家七八口人挤在里面。
现在越是过得不好,就越是惦记以前在林记时住的大房子,一家起码有三四十平呢。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酸溜溜道,“林记这次是真起来了。”
“可不是,昨天我从门口过,里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曹婶不乐意听这个,她吐了瓜子壳,噼里啪啦,“要我说啊,还是江海地产厉害,报纸一登,花篮一送,谁不知道林记?”
“你这话说的,人家林美言自己手艺也好。”
“手艺好归手艺好,没江海地产,能这么快红起来?”
“我还听说,江海地产那个于总,单独给她送了个花篮。”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红玫瑰呢。”
“啧,那可不是普通关系吧?”
“林老板长得漂亮,又带着个孩子。要真能攀上于总,那才叫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于总那种人,家里能同意?林老板是不错,可到底有个女儿。”
“有女儿怎么了?有女儿对方还不是照样送了花篮,上报纸打了广告?”
曹婶阴阳怪气,“卖屁股到底是比卖饭菜来的快。”
这话真难听。
大家骤然安静了下。
“曹婶,你这话有些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她林美言一个寡妇,她不卖。屁。股,人家江海地产的老板能这样帮她?”
“让我来说,就是说一百遍,她也是卖屁股开的林记!”
林美言端着盆站在门后,她面无表情地把一盆子水泼了出去,那水泼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曹婶。
一盆子油腻腻的洗碗水从天而降,泼得曹婶晕头转向,水珠落下,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如同落汤鸡一样色厉内荏道,“谁?谁敢泼你曹婶?”
林美言走到了曹婶面前,她面无表情,“我,林美言泼的。”
“嘴巴这么脏,我给你洗一洗。”
曹婶一僵,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个时候来。旁边的其他人,也立马住了嘴。
“哎哟,我锅里还炖着东西。”
“我也走了。”
脚步声很快散开,后门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曹婶一个,曹婶眼瞧着他们都背叛了自己,让她一个人对上林美言。
她也有些发怵,她一边拨开自己油腻腻湿哒哒的头发,一边嚷嚷,“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啊,大家都说了。”
“再说了,你有脸做你没脸认啊。”
丢下这话,她一边说一边跑,像是被狼撵一样,很快跑没影了。
他们走了。
林美言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盆里的碗,碗上还沾着汤汁,水面上浮着一点油,她把盆放到水槽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水有点凉,手伸进去的时候,她指尖微微缩了下。
其实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从江海地产给林记装修开始,就有人背后议论。
只是那个时候,大家说得还含糊。
如今林记上了报纸,江海地产送了花篮,于江海又单独送了那只玫瑰花篮。
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外人会怎么想,她心里不是不清楚。
她不怕别人说她。
她以前受过更难听的话。
她怕的是,翘翘听见。
怕的是,林记刚开张,就被人说成是靠男人起来的。
更怕的是,有些话,她自己都没法反驳得干干净净。
因为于江海确实帮了她,很多很多啊。
装修是他帮的,宣传是他帮的,江城日报是江海地产牵线的,花篮也是他送的。
还有那双鞋——
林美言洗碗的动作越来越慢,哗啦啦的水流把她的手泡得发白,她自己都没察觉。
叶秋菊从前面进来,见她站在水槽边发呆,喊了一声,“言言?”
林美言回过神,“舅妈。”
叶秋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门,“听见了?”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机械地洗碗。
叶秋菊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放,脸色不太好。
“这些人就是嘴碎。你生意没起来,她们说你守着破店没出息。你生意起来了,她们又说你靠江海地产。”
她压低声音,“什么话都让她们说完了。”
林美言轻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林美言没答。
叶秋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数。她叹了口气,“言言,舅妈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林美言点头,“你说。”
“于总这人,我看不透。”叶秋菊说得很慢,“但他对你,确实不一般。”
林美言手指一紧。
叶秋菊继续道,“我和你舅舅都不是瞎子,一个男人,要只是做生意,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舅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叶秋菊打断她,“你想说你和他没什么。也想说这些都是公事,对不对?”
林美言垂下眼。
叶秋菊声音放软,“可是言言,很多事,不是你说没什么,就真的没什么。”
林美言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洗碗,白色的碗映照着红色纤细的指头,很漂亮。
叶秋菊也没再逼她,她知道林美言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从海岛回来,挺着肚子,后来又一个人带着翘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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