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拿着设计图纸,顺势把图纸铺在了桌子上。


    林美言站在原地没动。


    于江海铺好图纸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美言踌躇了下,她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桌子前,于江海长身玉立,他将铺平的图纸一点点压好,这才问,“哪里不懂?”


    声音清冷,疏疏离离。


    一如以前。


    这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她好像梦回海岛那一年了。


    她下乡的第三年,湾里面的大队部接到了上级通知,需要开扫盲班给湾里面所有村民都扫盲。


    要保证村子里面每一个人,不再出现文盲。


    这可不是一个小任务。


    海岛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识字的人几乎屈指可数。更别说,还涉及黎族,少数民族,大家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


    还怎么扫盲?


    当时大队部的黎队长急得不行,眼看着任务要完不成,最后找到了他们知青办。


    因为当时下乡的知青其实多少都识字,但是他们下乡来的早,有人读了初中,有人读了高中。


    但是都同样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基本功不扎实。


    当年他们在城里上课的时候,基本都是半天的课程,剩下的半天他们不是去劳动,就是去游玩。


    甚至于仅有的半天课程,也都是在批。斗老师的过程中度过。


    要说他们学了多少知识,那是真没有。


    大家都完全是混了一个初中、高中毕业证。


    里面唯独基本功扎实的就是林美言了,她好歹算是读了初中毕业,十六岁那年高一才下乡的。


    她虽然会,但是她却镇不住场子,尤其是湾里面的老村民,都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


    让林美言这个十八九岁的女娃娃给他们上课,他们哪里听?


    再加上林美言丢了课本好几年了,把有些知识还给了老师,有时候上课讲错的字,就会被下面的人哄堂大笑。


    他们在笑林美言这个初中生,竟然也会认错字,和他们这些文盲也没区别。


    那时的林美言年轻,脸皮也薄,每次在课堂上被笑了以后,她都会又羞又窘,气得躲起来哭。


    后面,她甚至想把扫盲班的工作给辞去。


    但是于江海不同意,他那时怎么和她说的。


    “言言,没有再比扫盲班更轻松的工作了。”


    “你要坚持下去。”


    不再扫盲班教书认字,就要跟着船出海,没有人知道出海的船能不能完整的回来。


    于江海不同意林美言随船出海,林美言觉得日子难熬,也怕自己讲台上出错被人嘲笑。


    于江海便在山洞里面支起来了一张桌子,每天晚上提前讲解一遍第二天要上的课程。


    从字的发音,再到字怎么写,在到讲出这个字后组成的词语,会被村民们怎么嘲笑刁难。


    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准,甚至还能预料到村民们是什么反应。


    她那时候才知道于江海十六岁考上了武大,后面于家出事大学只读了一年半,便随着父母一起去了海岛。


    从被人称羡的天之骄子,跌落成泥,人人喊打。


    哪怕是丢了课本三四年,但不管什么知识点,到了于江海那边他只用看一遍,便能全部清楚。


    有些政策太复杂了,林美言也不懂,遇到那种复杂的问题,于江海便会站在桌子前多讲两遍。


    大多数时候于江海在那讲课,林美言坐在那发呆神游。


    他便会如同现在这样,“还有哪里不懂?”


    林美言回神,她双手捧着脸看着他,笑容甜甜,“于江海,我发现你好帅呀。”


    “尤其是侧着脸讲课,你的五官好完美。”


    她一边说,还会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鼻梁,再一路向下,还有一张薄唇,以及消瘦的下巴,清晰的下颌线。


    那时候一脸严肃的于老师总是忍不住破功,耳朵尖红彤彤的,一本正经地呵斥她,“林美言,你不要乱动。”


    “我就动,我就动。”


    年少的林美言像是魔丸一样,他越说让自己不要乱动,她偏要动。


    她不止反着来,她还一言不合就往他身上去拱,一边拱一边笑他,“于江海。”


    “于江海,我好喜欢你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清脆了几分,带着不可思议,“你耳朵红了耶,不对不对,你的脸也红了。”


    于江海转身不去看她。


    林美言便会从于江海的腰后,轻盈地钻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明亮中透着欢喜,“于江海,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于江海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向桌子,一本正经,严肃斐然,“去听课。”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林美言抿着唇,笑得温柔又得意,“于江海,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我。”


    “你看,你都不敢看我眼睛。”


    如果有尾巴的话,她可能就翘起来扫啊扫啊扫的。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径自起身,狠心地把林美言从他身上推开,低垂着眉眼,“不听课我就回家了。”


    林美言一点都不怕他,她见过于江海在外面和人阴沉打架的样子,而在她面前的于江海就像是一个面团一样。


    任她揉捏。


    她笑着跑过去,从背后搂着于江海的腰,又从他腰间探头出来,笑面如花,灵动漂亮,“于江海,你快说,快说你喜欢我。”


    “你不说我就不听你讲课了!”


    你看,就连威胁人都用自己的利益来要挟对方。


    但凡是换个人于江海拔腿就走,但是唯独这人是林美言。


    是对他不一样的林美言。


    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他捉着林美言的手,语重心长,“你不听课明天又要被村民们笑话地哭鼻子。”


    林美言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丢开手,自己走到桌子面前,给他一个后脑勺。


    于江海实在是被缠的没脾气,他立在她旁边,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声,“言言。”


    哪怕只是一句言言,却足够让林美言很是欢喜。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于江海,这人就像是茅坑里面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想让他从嘴巴里面说一句喜欢,那比登天还难。


    她当即扭头,声音欢快,“于江海,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也喜欢你。”


    她明媚的像是太阳一样,要把所有的光芒全部都照在于江海的身上。


    她捧着手,对着山洞外的月亮喊,“林美言喜欢于江海。”


    在失去父母和姐姐后,


    于江海是林美言喜欢上的第一个,除了家人之外的人。


    于江海没说话,他立在山洞口,瞧着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他温柔地笑了笑。


    一如现在这样。


    林美言有些恍惚,她抬眼看着伫立在桌子面前问她听懂了没有的男人。


    他不再年轻。


    也没了少年时期的清瘦、稚嫩与阴沉,反而多了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尊贵和冷厉。


    于江海没得到回复,他又极为有耐心地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仿佛这件事他在过往做了无数次。


    他这话一问,林美言一怔,于江海也是。


    两人交互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在山洞里面无数个夜晚,他们也都是这样教学的。


    林美言有些拘谨,也有些不自在,她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听懂一半吧,这种装修业设计图你比我专业。”


    “按照你的流程来就行。”


    她比谁都知道于江海的画图设计能力有多强。


    于江海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太过晦涩,“谢谢你信任我。”


    很客气的一句话。


    却让林美言扬起了嘴角,她想,她可能更适合和于江海用这种客气的态度来打交道。


    而不是以前年少那般轻狂。


    她嗯了一声,“你的审美和专业一直都很好。”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角度,于江海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快如闪电,几乎在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定的是下个月八号想重新开张林记,不知道江海地产这边能装修完吗?”


    于江海嗯了一声,声音淡漠,“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天。”


    林美言掐着指头算日子,“那来得及。”


    “距离下个月八号,还有一个月零一天。”


    “那估计来得及。”


    于江海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才问,“这些图纸确定没问题?”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收起图纸,这才转身进了林记屋内。


    林记的这个房子最早是一九三五年建的,那时还在她爷爷手里,后来她爸接手了林记,把林记发扬光大。


    林记原先那低矮的房屋就有些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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