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给他缠上干净的纱布,刚想叮嘱他注意事项,转念一想,“我会照顾你的,艾德。”


    艾德里安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她一个不稳,跌坐在他怀里,紧接着,男人俯身罩住她,下巴落在她颈边,呼吸沉沉,靠在她身上。


    像一头困乏的狮子,想在伴侣身边休憩。


    夏莉感受到他的重量,瘦弱的肩头被压得下沉。她抬起手,从男人腰侧穿过,将他抱在怀里,小手拍打着他的后背。


    *


    艾德里安没有休息,他还要去找彼得。


    夏莉也有自己的事情。


    自从艾德里安来南特后,她就会在休息室里放两套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柜子里,挂着两条裙子,是海伦娜阿姨和旗袍一起寄过来的。


    那条浅蓝色的,领口绣着小朵雏菊,她一次都没有穿过。


    她比玛琳高一些,玛琳虽然脸上有肉,但并不胖。


    夏莉拿着衣服去找玛琳,看看有哪些需要改动的。


    约瑟芬刚爬完楼,心脏不舒服地跳动着,在走廊遇到夏莉。早晨和理查德换班时,她听说了夜里的事情。


    “我来吧,我以前给弟弟们做过衣服。”约瑟芬走过去。


    夏莉红着眼眶,用力点头,“谢谢你。”


    约瑟芬握住夏莉的手腕,“走吧,带我去见见她。”


    一间空的办公室里。


    彼得面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宪兵少校,旁边还有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盖世太保。


    他们正在询问,关于埃尔德尔河伏击事件的细节经过,车队队形,遇袭位置,火力来源,抵抗分子是否还有同伙。


    彼得军装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勤务汇报。


    艾德里安推开门,一脸冷漠,“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宪兵少校和盖世太保转身,向门口的男人敬礼。


    说明来意。


    艾德里安:“兰格中尉在天亮之前将抵抗分子送去了战地司令部,后续审讯由驻军指挥部负责。”


    宪兵少校张了张嘴,一个盖世太保也有话说。


    “你们要调查细节,就去找博德曼上校,去审问那些抵抗分子。不要来问我的人。”艾德里安冷声打断他们。


    “现在,从这里出去。”


    装甲团隶属于野战陆军,团长只对本师师长和军指挥系统负责。


    南特的城防、治安清剿、反抵抗组织行动归占领区驻军司令部管,盖世太保是党卫队保安处的,宪兵则在中间充当传话筒和执行人。


    艾德里安对博德曼上校和施特拉赫旗队长在南特维持的治安,非常不满。


    这件事轮不到他们来问他的部下。


    宪兵少校沉默,朝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剩下两个也跟着出去。


    彼得看向艾德里安,准备提假期的事情。


    “你的假期不变。”


    “中校,”彼得知道规矩,伏击之后全团所有士兵和军官取消休假,立即归队。他正要去找艾德里安谈这件事,但先被盖世太保拦住了。


    -他要带玛琳回家。


    “今天下午有一架运输机从南特飞往柏林,降落后会有地面人员安排车辆,送你们回黑森州。”


    彼得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涩哑,“谢谢。”


    艾德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


    约瑟芬将裙子改成合适的尺寸。


    两人一起合力,把那条蓝色裙子给玛琳换上。约瑟芬抱起玛琳,让夏莉拉上后腰的拉链。


    她们动作很轻。


    夏莉忍着泪意,用梳子把玛琳的头发梳通,手指很轻,把那些打结的浅金色发丝一缕一缕分开,开始编发。


    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蓝色的布料成了柔软的天空,雏菊开在蓝天。


    玛琳是一位沉睡的天使。


    “她是如此的年轻。”约瑟芬叹息,比她两个弟弟离开时还要年轻。


    窗外教堂敲响了十点的钟声。


    夏莉将蓝色丝带绑在发辫上,调整好位置,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额头。


    -玛琳,你可以回家了。


    夏莉出来,正好看见彼得和艾德里安站在门外。


    *


    七月中旬。


    夏莉忙忙碌碌,收到了蒂娜的回信。


    蒂娜在信里告诉她,自己怀孕了,有了和乔纳斯的孩子。


    第271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66


    七月十四日,法国国庆日。


    南特市没有举行爱国游行,看不见三色旗,也没有《马赛曲》。


    午后的热风里,市政厅阳台上挂出一面维希政府贝当元帅元首旗,旗帜中的双头法兰克战斧在炽烈的阳光下,软塌塌地垂着。


    偶尔飘两下。


    街道城区里和平常一样。


    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主妇们臂弯里挎着菜篮,男人们推着自行车。


    几个德国士兵挤在一家摊铺前,跟商人讨价还价。


    隔天。


    维希政府的法国警察配合纳-粹德国组织了一场针对外国籍和无国籍犹太人的大规模围捕。


    再隔天。


    巴黎冬季自行车竞赛馆里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围捕行动。


    南特这边也不平静。犹太人聚居的街区里出现了法国警察的身影,把那些被点名的人从公寓楼里带出来,押上等在路边的卡车。


    整个行动过程很安静。


    占领区的法国居民照常晾着衣服,孩子们在树下踢足球,一个少年喊着比分。


    他们习惯了‘视而不见’,不仅是对本来就没什么好感的犹太人,对待‘用长筒靴玷污巴黎的德国佬’,民众也是用‘沉默的冰冷骄傲’来回敬。


    *


    医院里。


    排队看病的人,偶尔会提一句,自己的邻居被带走了。


    “如果你看过昨天的报纸,你就知道,贝当元帅说这是‘民族净化’,法国就是被太多外国人破坏掉了。”


    “这些外来者,本来就不应该待在南特。他们根本不是法国人,连法语都说不利索,就只知道做买卖。”


    “所有人都知道,耶稣就是被犹太人出卖的。”


    话题又转移到了面包和衣服上,他们并不好奇与自己生活无关的新闻,就和报纸最下面刊登的最近上映的电影一样。


    临近中午。


    夏莉从走廊里经过,回到楼上的茶室。


    桌上的《西部闪电报》摊开着。


    理查德博士和约瑟芬医生恰好都在里面,约瑟芬已经用夏莉留在这里的茉莉花茶泡了一壶,见她进来,和她打招呼。


    “最近一批的磺胺粉对不上,德国人来问了。”约瑟芬嘀咕了一句。


    夏莉摇头,“我不清楚,他们不是有药品调取的备忘录吗?”


    “数据总是会有偏差,也许是后期统计错了。”约瑟芬不再询问。


    夏莉走近,看向报纸头版,维希政府总理赖伐尔签署的《关于外国犹太人的法令》。


    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她粗略扫过去。


    “没什么好看的,你不会感兴趣的。”理查德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夏莉收回目光,接过约瑟芬递来的花茶。


    “在下个月,我就要见到和西蒙娜的孩子了,我真诚地邀请夏医生和约瑟芬医生。”


    理查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让整张严肃的脸庞都生动起来。


    他只盼着海峡对岸的英国盟友和自由法国运动早日打过来,能过回战争开始前的日子,让他和西蒙娜的孩子能在一个和平安宁的国家成长。


    “我会去拜访的,”夏莉微笑答应。


    “我很愿意见到西蒙娜和她的孩子。”约瑟芬歪着脑袋,转动眼珠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无奈摊开双手。


    约瑟芬一边喝茶,一边说起今天上午工作,她给一个听不懂法语的德国佬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自己张嘴,要么她就把药片塞进他的鼻孔里。


    夏莉捧着茶杯,笑了声。


    “我又给一个南特市民锯了腿,他说自己在港口旁边的面粉厂工作。”


    约瑟芬说到这里,又骂了几句烤牛肉佬的飞机,一定是故意炸法国工厂的,他们嫉妒法国的殖民地,羡慕法国的工业,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作平民看待。


    “哦,我的上帝,您一定知道我今天遭受的所有苦难。酸菜佬听不懂法语,烤牛肉佬不安好心,我每天就是在这两种人之间生存着。”


    理查德压低声音,安慰约瑟芬,“至少我们还有戴高乐将军。”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英国人扶持的傀儡?”约瑟芬冷笑。


    理查德向约瑟芬宣传,那些偷偷用收音机听到的消息,从海峡对面传过来的。


    戴高乐将军号召法国人民继续抵抗。


    约瑟芬建议戴高乐将军回到法国再发表他的政治演说。


    夏莉眼看他们要吵,默默地从茶室离开,回休息室拿了一份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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