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友,多么新鲜的词语。我们的士兵被丢在敦刻尔克的沙滩上,被酸菜佬的斯图卡轮番轰炸,英国人优先上船,这就是盟友吗!”
“还有,在阿尔及利亚的港口,我的两个弟弟!”
约瑟芬气得发抖,整个人踉跄地后退,跌坐在沙发里,她捂住了脸。
理查德敛去脸上的笑容,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闭嘴。
约瑟芬在翻旧账,又再提起她的弟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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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7月3日,在法国向德国投降、结束战斗后。英国皇家海军对停泊在阿尔及利亚-米尔斯克比尔港的法国舰队发出最后通牒。
首相丘吉尔要求这支法国舰队要么加入英国、要么驶往中立国港口解除武装、要么凿沉舰船。
将舰队交给英国,无异于背叛国家。
法国舰队司令拒绝了,没有人能对曾经的世界第四大海军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不留谈判余地。
而且,他们不认为英国真的会对昔日盟友痛下杀手。
当天下午。
英军在米尔斯克比尔对着没出港的法国水兵开炮。在短短十几分钟的炮击中,法国战列舰“布列塔尼”号弹药库被击中,爆炸沉没,“敦刻尔克”号和“普罗旺斯”号重创搁浅。
1297名法国水兵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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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的两个弟弟就在“布列塔尼”号上。
一个在轮机舱,一个在主炮塔,连遗体都没有运回来。
只有一份阵亡名单。
在防空预警声里,夏莉第一次听约瑟芬说起这段痛苦的回忆,看着平日里凶巴巴的约瑟芬女士流泪的样子,她的心脏像一颗没成熟的青皮橘子,皱皱的,沉闷难过。
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将泡好的茶倒入每个人的水杯里。
“谢谢,颜色很漂亮。”理查德赞美。
约瑟芬已经洗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她低头看向水杯,白色的茉莉花和绿色茶叶在水里舒展,像一个缩小的春天。
她闻到一股令人神经放松的茶香。
“夏,刚才的谈话与你无关,我没有针对你的德国朋友。”
夏莉点头,她能听懂。
烤牛肉佬是对英国人的称呼,酸菜佬是德国人。
他们并不是针对具体的某一个人,是指责这些人背后推动他们出现在战场和侵略、占领区的那股势力。
“我很抱歉,”夏莉握住约瑟芬的手,是为她的弟弟们。
在战争中失去亲人,这种悲伤也许会愈合,但疤痕不会消失,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将人拖拽回接到死亡通知的那天。
“为什么要说抱歉?”约瑟芬翘起一边的眉毛,朝冒着热气的水杯吹了一口,茉莉淡雅的花香飘散开。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夏莉刚想解释: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约瑟芬已经开口,“我敢说在法国战败之前,他们也不喜欢法国人。普法战争他们赢了,他们的皇帝在我们凡尔赛宫加冕,我的祖父亲眼看见那群趾高气扬的普鲁士士兵在镜厅里列队,把我们的皇宫王成了阅兵场。”
“那是祖父一生中最屈辱的记忆,他去世时还在念叨。”
约瑟芬说话的速度非常快,带有南特口音。夏莉尽可能地去明白她的意思。
“上一次大战,我的父亲在凡尔登失去了一条腿,但他保住了命。最重要的是,我们赢了。”
“在那节火车车厢里,我们把凡尔赛条约扔给德国人,阿尔萨斯和洛林,赔款,军备限制,所有能让他们趴在地上的条款,他们必须签订。”
“现在是历史的下一个阶段。等我们赢回来,一定会给德国人更狠的条约,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在路边趴着,再也站不起来。”
夏莉陷入沉默。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两个弟弟,他们让我足够了解欧洲这块地方。”
约瑟芬拍了拍她的手背,望向夏莉乌黑清澈的双眼,语气极为认真。
“战争就是这样,你赢一次,我赢一次,只是每次死的都是同一批人。”
‘只是每次死的都是同一批人’。
这句话让夏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同一批人?
-是的,他们是年轻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
“约瑟芬女士,请你不要总是在休息时间说这些,没有谁愿意听。”理查德放下茶杯。
约瑟芬反驳,“你应该庆幸,西蒙娜性格太过软弱,没有给你一根白羽毛。这才让你有机会躲在这家医院里。”
“你简直不可理喻,”理查德牙齿咬得咯咯响,最后气愤地离开了茶室。
傍晚。
夏莉离开了手术区,双腿已经站得麻木了,缓慢地朝外走去。
就在她和约瑟芬喝完茶,港口运过来一批重伤的德军。
夏莉和理查德一直待在手术区。
走廊尽头就是卫生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了眼橡胶手套上黏稠的鲜血,默默地摘掉,再看自己的双手。
缩在橡胶手套里太久,手背白的看不见血色,掌心朝上,指腹的皮肤皱巴巴的。
很干净,冰冷苍白,没沾到血。
就像她和艾德里安的关系。
夏莉潜意识知道,艾德里安的双手宽大、温暖。但在某些时候,就像被她丢弃在垃圾桶里的橡胶手套。
当战争机器横扫它周边的国家时,所有的零件都会被鲜红温热的血浸满。
女孩默默地将双手浸在清水里,洗了许久。
走廊里,医护和伤员来来往往,法语和德语交织,还有巡逻的德国士兵,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血浆不够了!”
“理查德博士!”
“理查德博士在哪里?”
“该死的,快点让开!”
“妈妈”
“妈妈…”
那是一句施瓦本方言,夏莉想到了克劳斯,她下意识转过身去。
一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
伤员用沙哑的嗓子喊道,“Wasser。”
“血浆还没送过来吗?”
“少尉,医院的血浆不够了,您必须派人将血浆和磺胺调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博士。”
法国护士用法语回着其他人的话,“马上就来。”
德国医护兵抱着装满血浆瓶的木箱从夏莉身边跑过去,空气里的血腥味压过了消毒水的味。
担架一个接一个地送过来。
夏莉脑海中响起约瑟芬的那句‘只是每次死的都是同一批人’。
她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她的恋人会按照约定,楼下等她。
晚餐,秋千,还有浴缸,温暖的泡沫,柔软的床,睡在恋人怀里。
夏莉想好了今晚的安排,朝楼下走着,恍惚间转过身,快步上楼。
她在休息室里迅速地换回白色工作服,扎好头巾,径直朝手术区走去。
理查德抬了抬眼皮,看见已经下班的女孩重新回到这里,他没什么想问的,下巴朝那边一指。
“三号手术台,腹股沟弹片伤,弹道偏内侧,股动脉附近,仔细剥离,别碰到血管壁。”理查德语气快而清晰。
夏莉套上新的橡胶手套,走向三号手术台。
“伤员是港口的高炮射手,掩体被炸弹震塌了,弹片嵌得很深。”
夏莉从理查德的话语中了解了情况,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揭开敷料边缘。伤口处血还在渗,量不大,说明弹片没有切断股动脉主干。
伤员疼得嚎叫,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一个医护兵按着他的肩膀,反复念着一句德语。
伤员看向夏莉,看见她分外年轻的脸庞,用含糊不清地德语叫起来。
医护兵正要翻译成法语:你是不是护士,或者实习医生?
“你运气很好遇到了我。我在柏林的夏利特医学院学习过,这样的伤口我在过去处理过很多次。”夏莉用德语回应。
“真的吗?”伤员眼中聚起亮光。
“嗯,等手术结束后,你会住进伤员病房,你会发现很多人都认识我。”
伤员被这句话逗笑了,弯起眼睛,“医生小姐,你很年轻,”
“麻醉醒来后,手术就结束了,我们那时候再见。”夏莉说完,示意医护兵和护士给伤员上麻醉。
她则把伤口的敷料整个拿开,清洗创口后,看清了弹片位置。
弹片外缘在皮下隐约可见,随着伤员每一次呼吸上下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会压迫旁边的股静脉,造成创口周围软组织缓慢渗血。
夏莉拿起手术刀,朝护士示意,“止血钳两把,纱布。血浆现在就挂上。”
太阳落山,金红色的夕阳照在医院的屋顶上。
褪色的红十字,被重新涂上光芒。
手术一台接着一台。
护士不时地抬起胳膊,用肩膀的袖子擦汗。消毒锅里的器械捞完一遍,又放进去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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