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承了你父亲最优秀的品格,坚毅,勇敢,智慧,还有对部下永不动摇的责任。”


    莫德尔抬起手臂,指向艾德里安和他身后的坦克,以及那些从坦克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士兵。


    “从今天起,第25装甲团,我亲自为你们命名,小公爵装甲团。”


    *


    小公爵装甲团的士兵们来到了火车站,用铁链和木楔固定好坦克的负重轮,个人装备扔进闷罐车厢里。


    彼得拿着个册子,正在清点人数,脸颊和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大半,留下深粉色的疤痕。


    汉斯靠在门边,嘴角叼着半截烟。


    他最聪明了,其他人的毛衣都旧了破了,唯独他,专门穿上了那件圣诞节拿到的深蓝色毛衣,军装也提前洗的干干净净,肩章和领章换上了尉官的标识。


    “Shelly小姐会在火车站接我们吗?”


    彼得扫了他一眼,“她在巴黎。”


    “她不能来南特等我们吗?”汉斯一边说话,嘴角的烟一边抖。


    路过的老兵,直接将他嘴角的烟抢走。


    艾德里安查看过伤员后,回到了前面的车厢。


    整个团只剩下423人,21辆坦克。


    战场的炮火声远去,车窗外面,经过大片平原,地面散布着弹坑,被摧毁的坦克与卡车扭曲地倒在路旁。


    火车载着他们从勒热夫向西,沿途是他们在去年7月和8月推进的地点。


    时间仿佛在车窗上倒流,回到战争开始前的那个夏天。


    *


    1942年2月。


    萨尔佩特里耶医院接收了一批从苏联撤下来的伤员。


    他们和以往那些断臂残肢的士兵不一样,这一批士兵们四肢健在,伤口多是弹片造成的撕裂伤,坦克烧伤和冻伤。


    他们能自己走进病房,把军靴整齐地摆在床脚。


    但绝口不提自己的部队番号。


    有个护士在换药时随口问了一句前线的情况。


    上一秒还在礼貌微笑的士兵立刻变了脸色,眼神骤冷,“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夏莉被分配去负责他们的日常检查。每天早晚各一次:测体温,换药,检查伤口有无感染。


    病房里,这些年轻男人穿着灰绿色的野战服,右侧领章是SS闪电标志,鹰徽缝在制服左臂。


    武装-党卫军。


    夏莉记得,艾德里安的制服,鹰徽在右胸口袋正上方。


    而艾德里安的来信,永远是一切都好。


    彼得和汉斯的信也从不提战争。


    他们好像约定好了,信纸里都是对下一次见面的美好期盼。


    然而,信纸上弯曲潦草的字迹,和去年完全不一样,说明他们是在冷得手发抖的地方写下回信的。


    病房里正在低声交谈的士兵同时住口,目光跟在东线战壕里架起的枪口似的,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他们一起打量着这位黑发黑眼的女人,乌发雪肤,身材纤细,远东来的?


    夏莉回过神,捏紧手里的病历夹,敲了敲门。


    “早上好,先生们,我是Xia,负责你们今天的换药和伤口检查。”女孩出于某种心理,用带着柏林口音的德语问好。


    有人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好奇。


    一个手臂吊在胸前的年轻士兵率先开口,“你是柏林人吗?”


    “不是,”夏莉平静回答,就像去年应付奥托的那样,“我之前在柏林的文理中学和夏利特医学院读书,认识了很多好朋友。”


    “哪一所文理中学?”膝盖缠着厚绷带的下士抬起脑袋。


    “路易森文理中学。”夏莉在给一个士兵检查。


    下士眼睛亮了一下,“我的妹妹也在柏林上学。”


    尽管夏莉迫不及待地想向他们打听,但很清楚,这不是好时候。


    之后几天的查房变得轻松了许多。


    士兵们说,她的德语很地道,如果闭上眼睛听,还以为自己在柏林的咖啡馆里。


    夏莉带来了茶叶。


    “早上好,柏林来的医生小姐,”士兵们和她打招呼。


    夏莉泡了茶,分给他们。


    士兵们会在女孩检查和换药时,和她聊巴黎的天气,咖啡馆,电影院,或者是百货商场。


    “等我出院了,带你去和平街的那家百货商场。”


    “谢谢你,”夏莉脸色平静,低头缠着纱布,“不过,我已经订婚了,未婚夫的脾气不太好,不允许我和其他男士约会。”


    病房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夏莉弯弯嘴角,朝提出邀请的年轻人笑了笑,“机会留给其他淑女吧。”


    “好的,医生。”


    在黑发女孩忙完后,一位二级突击队中队长拄着拐棍走过来,给了她一盒德国寄来的巧克力。


    圆饼铁盒,上面印着帝国鹰徽。


    夏莉垂眼,鼻尖涌起一阵酸涩,纤长的睫毛止不住地颤了颤。


    艾德里安还在巴黎的时候,她经常收到这种巧克力。


    她知道,这个颜色是牛奶口味的。


    科赫将她惊讶的表情尽收眼底,把掌心里的圆盒朝她递了递,解释道,“牛奶口味的巧克力,谢谢你为我们工作。”


    熟悉之后,他们聊天不在回避她。


    话题围绕着莫斯科打转。


    夏莉听见了很多陌生地名,希姆基,克林,勒热夫。


    “…第10连的连长,那个总喜欢从炮塔钻出来指挥的,他被反坦克炮弹击中,半个身体没了。”


    “我的坦克就跟在他身后。”


    “我知道他,费舍尔中队长,他作战英勇,永远冲在队伍最前面!”


    “是的,他是令人敬佩的。”


    女孩的心脏不断地收缩,发紧。极力稳住手上的动作,给一个肩胛骨中弹的上士拆线。


    伤口愈合的很好,缝线周围有一圈淡褐色的血痂。她弯着腰,用拆线剪把缝线一根一根挑起来剪断。


    “…我堂弟阵亡时刚满十九岁。我连他的士兵编号都没能记住。”


    科赫沉声说道,“元首知道我们在为什么而战。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为德意志民族的生存空间而战。我们会赢的,只是时间问题。”


    “是的,中队长!”


    “现在,我们在巴黎,但是他们还在勒热夫。”


    “苏军一波接一波…苏联人倒下来又站起来,好像永远都无法完全消灭。”


    “…冻伤比战损还要高…很多人锯掉了冻死的脚趾和手指…”


    “据说勒热夫现在还是零下三四十度,后勤跟不上。”


    “物资比不上信念。”


    “元首说过,我们不会屈服于寒冬,最终胜利会是我们的。”


    听到真实的描述,夏莉胸口像是被铁锥扎了进去,疼得浑身发麻,脑袋空白,那么恋人写给她的信,是什么?


    他信里说,他在温暖的指挥所里,有一个简陋的壁炉,被子很暖和,还有咖啡和热汤。


    彼得的信更像是佐证艾德里安的来信,一日三餐,有厚的衣服,有足够的食物。


    汉斯更是,时常说缴获俄国人的午餐和晚餐,还有他们的酒,味道不错。


    她手里还捏着拆下来的缝线,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着。


    乌黑的睫毛慌乱地垂下,遮住眼中的难过,女孩别过头,目光无助地盯着地板。


    她的恋人,她的朋友们,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说话的上士注意到她的动作,自嘲地笑了下,“果然,这种话题没有人会喜欢。”


    “她们更愿意去看一场电影,听一出歌剧,或者在咖啡馆喝咖啡,聊点关于新衣服和珠宝的话题。”


    “抱歉,”夏莉压下情绪,摇了摇头,用棉球蘸了碘酊涂抹在刚拆线的伤口上。


    “我之前说过的,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也很年轻。”


    女孩手指顿了顿,声线颤抖,“他们和你们一样,在苏联。”


    先前给她巧克力的中队长科赫坐起身,把手里的烟盒放在床头柜上,认真地看向这几天一直在为他们工作的医生。


    他清楚地看到,那双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夏莉知道,自己等了好几天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从她走进这间病房起,她就在等一个能让她开口问出朋友名字的时机。


    也许这会是她唯一一次能打听到前线消息的机会。


    弗朗茨不会告诉她,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让她回去等。


    她抬起眼睛,用最平稳的语气,“你们听说过艾德里安吗?”


    病房一静。


    他们等着医生说出姓氏。


    夏莉等着他们回答,是否认识。


    直到有人先笑了起来,“这种问题没办法回答,整个东线可能有几百个叫艾德里安的德国兵。我们的营里就有5个。”


    “所以他姓什么,是哪个幸运的家伙!”


    科赫看向她,习惯性的审视目光,“他的姓氏,医生。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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