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格特眼里浮起笑意,“卡塞尔聊起我,一定是因为海伦娜埋怨起了那条蜈蚣虫。”


    艾德里安点头,对于父亲右腹那条十四公分的缝合疤痕,母亲总会露出心疼的表情。


    夏莉也听海伦娜阿姨说起过这件事,说是‘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炮兵,不是军医,甚至不是医护人员,却敢给卡塞尔做手术’。


    原来是他!


    女孩更惊讶的是,艾德里安不管到哪里都会遇到和他们家族关系不错的熟人。


    伊尔丝将咖啡送过来,放在艾德里安面前时,她偏过头朝他露出优雅的笑容。


    “我给您加了单份糖,味道更好。”


    夏莉抿了一口咖啡,除了苦涩的醇香,还有一种浓郁的香草味。


    意外的好喝,她又喝了一口,才将杯子放下。


    艾德里安自然地将莉莉的那杯咖啡换给了自己。


    福格特对伊尔丝道,“带Shelly小姐去更衣室换一件合适的工作服。”


    话题突然回到自己身上,夏莉再次放下咖啡杯,茫然无措地看向艾德里安。


    “去吧。”男人点头,眼神温柔地望着她。


    更衣室里,伊尔丝已经给她拿过三次工作服了,都太大了。


    “就这样吧,”她已经给了这个东方人最小号。


    “谢谢。”夏莉将白色工作服穿好。


    “我是福格特博士的侄女,伊尔丝。你呢?”


    “我是Shelly,一名在法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夏莉抬手,对着镜子,整理耳边的丝发,戴好白色亚麻帽子。


    伊尔丝好奇地问她,“你和那位少校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地,她恰好看见女孩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脑中猛然想起刚刚在外面看到的。


    那个年轻男人指尖也佩戴着一枚相似的戒指。


    夏莉刚要回答,伊尔丝摆摆手,“你是他在巴黎的情妇?”


    “……不是,”夏莉皱皱眉头,小声且坚定地维护自己,“他向我求婚了!”


    伊尔丝大吃一惊,不管怎么看,这位瘦小苍白的女性都符合雅利安人的审美标准,更何况她不是德国人。


    “你在开玩笑吗?”


    “他带我认识了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这很正常,小女孩。”伊尔丝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她。


    “我见过他的父亲和母亲,有时间会一起吃饭。”


    伊尔丝愣了愣。


    “他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回德国生活。”


    伊尔丝握住夏莉的手腕,看向女孩纤细的无名指,那枚古朴精致的戒指,戒圈印刻的家族纹章。


    “噢,老天,他简直疯了。”心碎的声音在更衣室响起!


    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吧,你运气真好!”伊尔丝从失恋中走出来,替夏莉调整好帽子的角度。


    她朝女孩露出自信的笑容,“祝福你们,我也会遇到一位英俊的军官!”


    夏莉点头,“会的。”


    等夏莉换上白大褂回到办公室,福格特博士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阅一本驻地医疗人员的排班表。


    他请夏莉坐下,问起她之前的学习和工作经历。


    女孩双手搁在膝盖上,简单地将在柏林和巴黎的学习进程告诉对方,以及去年五月在阿拉斯野战医院的经历。


    福格特推了推镜框,示意女孩将工作经历仔细说说。


    “……和其他的同学一起,在圣费迪南研究所医院待了几周,最初,我是帮忙做伤员分类和记录工作,后来手术组人手不够,我开始做清创和换药。”


    “…医院里挤满了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有一晚送来的伤员太多,主治医生让我缝了几例腹部和四肢的伤口,我完成了。”


    福格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沙发里的艾德里安。


    “这么重要的事情,阿尔布雷希特少校并没有告诉我。”


    夏莉眨了眨眼睛,没懂。


    “很意外,我们是同一条后送链上的。”福格特向她解释这一套运作流程。


    “伤员先经过我们的野战急救站,再往后送到你们那里。”


    “当时人手太紧,我只记得送出去的伤员名单,没空注意接收他们的医护人员是谁,”福格特对这件事还有印象。


    “如果我知道有位在夏利特医学院学习过的中国女孩在那边负责清创缝合,大概会跟运输连多要两箱磺胺粉给你捎过去。”


    夏莉弯起嘴角,说起自身经历相关的,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磺胺粉永远不够用,我们拿盐水冲伤口冲得手都皱了。”


    福格特深有体会,聊了几句后,他问,“你知道那些被你照顾过的士兵怎么称呼你吗?”


    夏莉不知。


    “来自东方的天使。”


    “……”夏莉睁大双眼,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对于西方人惯用的直白表达,她完全无法招架。


    艾德里安正好看见这一幕,含蓄内敛的女孩因为一句赞美,耳朵和小脸全都红扑扑的,羞怯地摆动着双手。


    “我只是做了一个医护人员在当时该做的事情。”


    夏莉认为,自己在当时并不是完全无私的,她也从那些伤兵的谈话中知道了艾德里安的消息。


    还遇到了彼得。


    福格特博士将一份排班表从桌面上推到她面前,转入正题:“从现在到明天下午五点,你将担任我的助理医师。任务很简单:为因伤、病前来就诊的士兵做门诊检查、开具处方。”


    “如果部队有战术训练,你需要随队前往保障,协调担架队待命,一旦训练中发生意外,比如车辆翻覆、实弹误伤,需立即组织救治。”


    夏莉不自觉挺直了肩背,眼神专注。


    福格特在空白的值班表上写下她的名字,抬眼望向跟在学校上课一样认真的女孩。


    “不过你很幸运,今天和明天都是休息日,士兵们没有训练任务。”


    夏莉松了口气。


    “你只需要处理那些喊着头疼脑热的,训练擦伤的,还有一些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其实只是感冒了的装甲兵。”


    夏莉被他的说法逗笑,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值班表。


    她想问对方,为什么这么简单就信任了自己?在看到臂膀上的红十字袖标时。


    这就是互相信任的基础。


    *


    诊疗室里。


    艾德里安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翻看着一本军事杂志,眼睛却不在纸上。


    第一个病人是棕色头发的年轻士兵,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时候,还在跟身后的同伴们推搡。


    等看到桌前坐着的黑头发东方女孩时,整个人愣住,手还握着门把手。


    夏莉紧张地深呼吸,用德语问他,“哪里不舒服?”


    棕发士兵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另一条手臂,“…为了将小鸟送回鸟窝里,我从树上掉下来了。”


    夏莉示意他走近,坐在自己面前。


    “这里疼不疼?”她用手指慢慢按压。


    棕发士兵表情呆呆的。直到一道不耐烦的翻书声,哗啦啦的,他这才发现,在角落的长椅上,坐着的是阿尔布雷希特少校!


    “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吗?”夏莉皱皱眉,有些担忧。


    “疼!”


    继续初诊后,诊断结果是轻微骨裂。她用甲板将士兵的手臂固定好,一边缠绷带一边叮嘱他三天后回来复查。


    这些脾气古怪的军医里终于来了一位温柔细腻的,棕发士兵期待地望着她,“三天后您还在这里吗?”


    不耐烦的翻书声再次响起。


    士兵假装没听见。


    夏莉莞尔,“谢谢你将小鸟送回鸟窝。”


    棕发士兵刚出去,立马又有人进来。


    不知是谁传出去,说‘诊疗室里来了个漂亮的女医生,说话像香喷喷的小蛋糕一样软’。


    有真心来看病的,也有来看人的。


    大多数因为前段时间下雨而感冒的士兵,夏莉很有经验。


    快下班的时候,进来了一名由副官搀扶着的装甲兵中尉,他捂着胸口喊‘医生,救救我’。


    “胸口闷,喘不上气,我是不是得了重病?”


    “不要担心,”夏莉安慰道,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听了片刻,又让他深呼吸几次。


    女孩皱皱眉,脸上的情绪从认真变成了困惑。


    -心跳平稳,呼吸音清晰,肺部比咳嗽了一个月的她还要健康!


    “啊,好痛,医生,我的心脏好像被一辆坦克碾过去了。”


    凌厉的翻书声响起,像是直接撕下了一整页。


    “医生,请你问他,是哪一个型号的坦克?1号坦克5.4吨,2号坦克9.5吨。3号坦克23吨,4号坦克24吨。”


    中尉闻声看去,被一双淬了冰的蓝眼睛紧锁住。


    “霍夫曼中尉,福格特博士要是知道你又生病了,他一定会锯掉你的‘腿’!”


    霍夫曼中尉尴尬地向艾德里安敬了一个军礼,带着副官立马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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