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的成绩一直很好!
他也夸赞了她!
-她不会只是一个麻烦,也会有一点点用处的。
男人低头,用翘挺的鼻尖碰她的额头,“你不用起床。”
“艾德,”女孩仰起脸。
见他不答应,夏莉飞快地眨动睫毛,像乱糟糟的小扫把,在他脸上胡乱地扫地。
简单用完早餐。
出门前。
艾德里安给她拿了一把新雨伞。
颜色让她瞬间睁大了双眼。
伞很大,撑开后,圆圆的,是亮亮的黄色。
像太阳一样。
淅沥细雨里,女孩雾蒙蒙的眼睛被灿烂的色彩映得明亮起来。
从门廊到铁门,雨点连成了帘子。
夏莉看了眼艾德里安手中另一把黑伞,提前撑开自己的新雨伞。
暖黄色的光晕里,女孩白白的脸颊染上些鲜活,她高高举起,把他也拉到了‘小太阳’下面。
*
傍晚。
夏莉从医学院大楼走出来,寒风拂面,潮湿的水汽钻入鼻腔,喉咙升起一阵痒意。
她快步走到少人的区域,用手帕捂着咳嗽起来。
黄色的大伞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刚走出校门,就被人喊住。
夏莉扭头看去,在马路对面。
聿安和一个短发女生站在一起。
女生穿着深灰色外套,站姿笔直,右手插在口袋里。
夏莉站在原地,看到有些熟悉的面容,她想了想,脸上扬起愉快的笑容。
是林悦。
她们有四年多没见。
夏莉偶尔会想起她,不管她在哪里,都希望她一切顺利。
医学院斜对面有一家二手书店。
林悦邀请她进去坐坐。
因为下雨,书店里很安静。
一楼只有三两个学生,二楼就更没什么人了。
夏莉顺手拿了一本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林悦选了一张靠窗的圆桌,打开窗户。
她简单地问候对方,语气不算冷淡,因为聿安已经跟自己说过夏莉的近况。
夏莉对此一无所知,语气更热情一些,了解到林悦当年在西班牙受伤后去了莫斯科,右手不能再画画了,她表示了难过。
林悦打量着对面的夏莉,她的眼神还是跟过去一样清澈。
不同的是,在过去,自己和陈昀愿意照顾她,把她当妹妹看待。
现在,夏莉住在一个纳粹军官的家里。林悦必须重新审视这位分开四年的朋友。
“你怎么来法国了?”她问。
雨丝吹到脸上,夏莉轻声咳嗽了下,“父亲在这边工作,我过来读书。”
“聿安说,夏先生三天前去美国了,你没一起去?”
夏莉垂下眼帘,“我想在巴黎完成学业。”
“在巴黎完成学业?”林悦有些惊讶,她居然会这么说。
夏莉握着热水杯,点点头。
“你要在一个被纳粹占领的城市里安然求学?”
夏莉手指一缩,像是被对方的话刺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才发现,林悦的眼神并不是见到好朋友时的欣喜愉悦。
自己好像在被审视,被评估,被判断。
女孩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紧紧握着水杯。
“这里不适合你,”林悦作出判断,“我们正在组织一批中国学生去苏联,你应该加入我们,那边的大学会接收你。”
夏莉听后有些惊讶,想了想,还是摇头。
-她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在沉默的对视中,夏莉感到不适应,便翻开手里的书籍,视线落在一行法语单词上。
“你留在这里,到处都是秘密警察和德国人,今天能上课,明天学校就会被关停。但是苏联不一样,有真正的社会主义,有并肩作战的同志,有培养革命者的大学……”
夏莉安静听着。
听着林悦从十月革命开始讲,讲列宁,布尔什维克的思想。
窗口的凉风一阵阵吹,退烧药降下去的温度又不自觉地攀升,她突然感到和老朋友见面,有点陌生,有点疲惫。
“苏联是真正为劳动者和受压迫民族建国的国家,教育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资本家培养学徒,你的知识属于人民。”
“而纳粹占领的巴黎……最重要的是,苏联没有阶级压迫,没有纳粹的偏执与暴-行。”
林悦条理清晰,类似的小组动员宣讲她做过很多次,向夏莉传递着苏联先进思想,工业和制度的优势。
当她发现对面女孩望着窗户走神时,眼中不免浮起了失望。
“夏莉,你不应该留在巴黎。”
熟悉的中文,塞进耳朵里,在脑袋中跳来跳去。夏莉头晕目眩,撑着桌面,起身将窗户关上。
林悦皱眉,因为夏莉的态度让她对女孩的一举一动都忍不住进行分析。
窗户是自己打开的,现在夏莉要关上,是不是意味着夏莉在拒绝她的建议?
“夏莉,我希望你不要错过这次能去苏联的机会。”
夏莉脑袋昏沉沉的,以至于有些话,当场脱口而出。
“可是,你要带我去的那个国家,它和德国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它们一起占领了波兰。”
“它为了扩张版图,主动进攻芬兰,打了一场残酷的冬季战争。”
“它还强行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将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纳入自己的疆域。”
“它从建国开始,不断蚕食东欧的小国家,还有更早之前的,乌克兰大(不可言)饥(不可言)荒。”
夏莉本就喜欢在早餐时阅读报纸,之后从德国到法国,来到父亲身边。
她的父亲早年在法国留学,又是民国政府派到法国的参赞,对于欧洲大多数国家的历史,也都清楚一二。
林悦脸色变了,嘴唇抿紧,下颌抬起,眼睛变得锐利和戒备。
她没想到夏莉会搬出这些话来,这些观点全是被刻意曲解过的。
夏莉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头还是很疼,她只好看向了窗外。
因为下雨,天黑的很早。
林悦则开始讲苏联的五年计划、工业化成就、妇女解放、免费医疗。
那些在苏联的宣传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数据,林悦在法共中国语言组开会时,已经讲过一次。
面对怀疑者和反对者,以及那群“被资本主义宣传蒙蔽了双眼的人”,她都会坚定的再讲一遍。
林悦喝了一口,望向对面有些病恹恹的女孩,声音略微提高,“夏莉,你在听吗?”
夏莉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边的书,点头,“听见了。”
“如果你真的听明白,你就会知道,这个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就算在建设初期有一点点缺陷,但绝不能证明纳粹德国是正义的。”
夏莉瞳孔微缩,她从来没有说过纳粹德国是正义的。
不等她开口,林悦语气变得严厉,眼中的审视更加直白,“更不能证明你和一个纳粹军官交往是正常的。”
“你爱上了侵略者,这是可耻的!”
“你享用着法国的资源,却爱上侵略法国的人,你考虑过法国人民的感受吗?”
“你的法国同学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他们会怎么看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夏莉插不上嘴,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几近透明。
她好像回到了路易森文理中学的课堂上,生物老师在讲台上反复讲述着她不喜欢的种族理论。
所有人都坚信雅利安人是最优秀的种族,他们低着头记笔记,没人提出质疑。
现在台上的老师换成了林悦,以一种不可置疑的语调和绝对正确的姿态,对她进行讲课。
讲课的内容不是种族理论,而是一位正在和德国军官交往的女孩。
那个女孩叫夏莉。
而讲台上的老师,试图剖析这个女孩的立场,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帮助她纠正错误。
成为一个正确的,有价值的人。
夏莉头皮一阵发紧,骨子里发冷,感到无比的荒诞。
她睫毛轻轻颤着,望向圆桌对面神情坚定的好朋友。
-1936年的除夕,是陈昀组织的,自己和他们一起过的节日。
-林悦照顾着第一次参加聚会的她,教会她剪纸。
-她因为喝了酒,林悦还埋怨陈昀‘你怎么不看着点,让夏莉喝这么多’、‘我们先送夏莉回去’…
眼眶越来越热,夏莉别过头,视线无意落在书本的封面上。
《追忆似水年华》,一本畅销小说,她在柏林时就阅读过。
书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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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忆却突然出现了:
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早晨吃到过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因为那天我在做弥撒前没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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