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女孩越来越白的脸色,希望她能记住自己现在的惶恐心情。
他观察着柏林兔,等到她颤颤地抬起眼睛,眼里被惊惶和不安填满。
他补上最后一句,“这种关系如果被曝光,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夏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鼻息呼出粗重的热息,声音发涩地询问挡住车门的男人。
“聿安只是去同学家里,他不是法国人,年纪还小,不懂政治的,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比你更希望这是一场误会。”弗朗茨打断她,“你很清楚,你弟弟如果出事,最先被牵连的人是谁?”
夏莉只感觉心尖被冰凉的大手一撕,疼成了两瓣。
后果就是。
-艾德里安会被怀疑,对纳粹政权的不忠诚。
女孩下意识抓紧艾德里安的手腕,又害怕这件事给他造成更大的麻烦,她急忙松开了手。
艾德里安握住她躲开的小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样的话弗朗茨不是第一次对你说,请不要担心,他在吓唬你。”
女孩鼻尖发酸,慌忙转过头,乌黑的睫毛垂下来,形成一片伤心的淡影。
夏莉不想让艾德里安看见自己又要哭的样子,可她越是试图压下这股情绪,胸口就越是难受。
她又不是笨蛋。
从她来德国,从艾德里安告诉她不要和犹太人过多接触,不要谈论政治。
她一直听话地远离他们,远离相关的话题。
她的朋友圈子很干净,陈昀和林悦他们某些立场和纳粹政策相违,但她时刻谨记自己是寄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的,一言一行不能给他们造成麻烦。
她甚至,除了热爱自己的祖国,为援华组织捐钱。
对于德国人在欧洲发动的战争,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立场。
…
因为害怕会给他和他家族带来负面影响。
艾德里安注意到她开始颤抖的肩膀,莉莉将自己缩了起来,避开他的视线。
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他心里忽地疼了一下,将她身体转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莉莉,你已经发烧了。”
“彼得先送你回去,我去把聿安带回来,你把退烧药吃掉,好好睡一觉。”
夏莉静了静,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清澈明亮,带着点依赖和忧虑,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男人深邃的面孔。
女孩摇了摇头,指甲掐着掌心。
她不想艾德里安陷入麻烦,又担心聿安的安全。
现在的她,卡在一个尴尬的处境里,艾德里安和聿安各自站在一方。
艾德里安将她放在后座,淡声对前排的副官说道,“送莉莉回去,在我回来之前,守在那里。”
“是,少校。”彼得语气坚定。
夏莉抓住艾德里安的手腕,“也许没那么糟糕,我去找父亲,父亲之前的朋友也许可以——”
“莉莉,”艾德里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轻,认真地向她保证,“只是一件小事,弗朗茨想吓唬你。”
弗朗茨冷哼,并不否认。
艾德里安将车门关上,绕到弗朗茨那侧,领着他的大衣后领,将人从莉莉的车门旁拽到一边去。
他把车门合上,“送她回去。”
库克得令,启动轿车,离开了这里。
夏莉隔着车窗,只看见艾德里安一拳挥在了弗朗茨的脸上。
弗朗茨还没来得及招架,就被第二拳击倒在地。
再往后,便看不清了。
*
许久之后。
“站起来。”
弗朗茨躺在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又朝艾德里安扑过去。
几次交手,又被狠狠地揍倒在地。
“站起来。”
雪花簌簌,落在弗朗茨脸上,睫毛,眼眶,被肌肤的温度融化时,冰凉凉的。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和颧骨都疼。
踉跄地起身,站直。弗朗茨吐了两口血沫子,用手帕擦拭脸和双手。
他冷着脸,接过艾德里安递来的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莉莉。”
弗朗茨动作一顿,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种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猎物,想隔着铁笼子逗她的心思。
艾德里安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香烟,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被火光映出一种冰川质感,冷而锋利,直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弗朗茨,我不希望我们的友情只走到这里。”
金发男人收了打火机,指腹抹掉唇角的鲜血。
弗朗茨神情一恍,脸上挂着伤,眼神倒是安静下来了,沉默地抽着烟。
艾德里安捡起地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如果你今晚一定要带走谁,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弗朗茨陷入短暂的思考。
自己今晚对夏莉的行为,是因为担心夏莉影响艾德里安,还是借着这一点,想要吓唬她,警告她。
嘴角的香烟抖了抖,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弗朗茨固执地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嗤了声,刻薄的语气收敛了几分,“让一名姓冯·阿尔布雷希特的国防军少校被带进福煦大街84号的审讯室?抱歉,我可做不到。”
-父亲是陆军元帅,本人是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真让这件事发生了,那么今晚,巴黎所有的国防军和党卫队都别想睡好觉了。
总参谋部的电话会直接打到保安局局长的床头,而他弗朗茨会被叫去解释:为什么一个姓阿尔布雷希特的国防军少校会坐在你的审讯室里。
“我可不想鼻青脸肿地去跟克诺亨上校解释这件事。”弗朗茨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眉不悦。
“你不如直说,让我现在,立刻,把那位了不起的布尔什维克主义高中生放了,再给他安排一辆车,送他回家。”
艾德里安没有理会。
他对犹太人和左翼没什么好印象,立场虽不如弗朗茨偏激,但始终抱有强烈的负面看法。
而莉莉的亲弟弟跟犹太裔的法共搅和在一起,艾德里安持不认可的看法。
“我会把他们送走。”
弗朗茨点头,鼻尖喷出的嗯声,和烟雾一起消融在夜里的落雪里。
“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吗?”艾德里安说完,就顺着马路往前走。
弗朗茨在原地抽两口烟,一言不发地跟上。
#
一周前。
在塞纳河畔的咖啡馆里,艾德里安坐在弗朗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他刚接到师部的调动预通知,具体日期还没定,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好她。”
弗朗茨当时靠在椅背里,指间把玩着那枚银质打火机,绿眼睛在傍晚的阳光里,呈现出绿宝石的光泽,看上去格外漫不经心。
他说,“我知道。”
“不要惹她生气,她说不过你。”
弗朗茨轻哼,“那是你以为的。”
艾德里安冷眼扫向对面的男人,喊他出来,并不是要来听他反驳什么的。
弗朗茨了然,正色,“是的,我会做到,照顾好她,不惹她生气。”
第234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29
凌晨四点。
聿安被从党卫队保安局的(SD)巴黎总部的侧门带了出来。
侧门连着窄巷。
雪还没停。
风一吹,鹅毛团子跟乱七八糟的白蛾似的,在路灯下扑来扑去。
聿安在出来前,被人带去了第六层‘参观’。
现在,他踩在大楼外的地面上,耳朵里依旧回响着凄厉的惨叫。
刚走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在被逮捕之前,不,应该说是在被带去第六层之前。
少年一直认为坚持正义的自己足够勇敢。
实际上,当第一扇门打开的瞬间,他吓得差点尿裤子。
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窄巷外面。
艾德里安淡淡地投去一瞥。
-外套很脏,泥污还是墙灰什么的,下摆有鞋印。
-长裤的膝盖,有两团深色的污迹。
-脸上倒是没伤口。
聿安同样望见不远处的轿车,坐在后排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黑色的轿车穿行在寂静的雪夜,除了巡逻的士兵,看不到路人。
聿安坐在前排,不敢多问,目光落在膝盖上的双手,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保安处的人踹门闯入,他被一脚踹倒在地时蹭到了印刷机,血是另外一个人洒在印刷机上的。
鼻尖像是还能嗅到腥味。他脑中回想起在六楼看见的血腥场面,胃里酸水翻涌。
当少年整理好情绪,望着窗外转移注意力,街道两旁的住宅区被宽阔的林荫道取代,不是通往圣奥诺雷郊区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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