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微妙极了,像一个刚进军营的士兵对着长官发号施令。


    桌上其他人,都没有阻止这种行为。


    艾德里安低头看向莉莉,只能看见她红透的耳尖,和旗袍露出的一小截后颈,莹白柔粉。


    男人嘴角扬了扬。


    正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餐桌边缘冒出来。


    “宁安姐姐不和我们一起去美国吗?”


    福安坐在程凤仙旁边,手里捏着勺子,碗里飘着糯米圆子。


    小孩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闪烁,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提问。


    程凤仙板着脸,筷子在碗边一磕,夹了块鸡肉丢进福安碗里,骨头撞着碗壁砰砰响,甜汤溅到小孩稚嫩的脸上。


    她用中文训斥,“吃你的饭,跟你有关系吗?”


    小孩眼眶一红,低下脑袋,将碗里那块鸡肉拨到一边,勺了口甜汤喂入嘴里。


    夏莉蹙着眉尖,她不喜欢程凤仙,对福安也没什么感情,但这样的场面,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她看向父亲。父亲沉默地起身,将坐在末尾的小孩牵过来。


    聿安拧眉,踢了一脚程凤仙的凳子,“让一让!”


    以前程凤仙喜欢掐打福安,冤枉是他打的,可惜这招不好使。程凤仙消停了,但稍有不愉快就打骂四岁小孩。


    他打从心底厌恶程凤仙这种人。


    程凤仙不情愿地挪动屁股,去了桌尾。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夏莉准备起身,艾德里安先她一步,按住她的肩膀。


    门廊下。


    鹅毛大雪,冷风吹袭。


    弗朗茨和埃里希站在一起,肩头和帽檐覆着一层薄雪。


    弗朗茨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冷嗤了声,“少校,如果你不去买花,我们会提前十分钟抵达。”


    埃里希瞥向弗朗茨拎在手里的白色纸盒,上面印有香榭丽舍街上那家老牌甜品店的烫金标志。


    “抱歉,是谁要去买蛋糕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空手过来?”弗朗茨再一次冷笑,绿眸子幽幽的,“柏林兔会认为我们是没有礼貌的野蛮人。”


    门被打开。


    艾德里安看向姗姗来迟的友人,沉默数秒,“路上发生了什么吗?”


    埃里希摸了摸鼻尖,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但愿我们来的刚好,没有打扰你们。”


    弗朗茨戴着黑色皮手套,将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递过去,“船票要等二十天。”


    艾德里安接过纸袋,看了眼文件边角,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大厅里的壁炉非常温暖,但他们没有停留,朝餐厅方向走去。


    夏莉看见他们时,放下筷子起身。


    埃里希在门口停了一步,朝她颔首致意,露出温和的笑容。


    紧接着,弗朗茨就从埃里希身后走出来,径直进入餐厅,黑色皮风衣一出场,餐桌前坐着的人齐刷刷地侧目,屏住呼吸。


    绿眼睛男人脸色苍白,帽檐斜戴,领口露出一级突击队中队长的领章,银色的橡叶在吊灯下闪烁着冰冷刺眼的光芒。


    夏维琛平静地看向他。


    弗朗茨的眼睛从餐厅里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根据交给艾德里安的文件,在心里给他们排上序。


    夏维琛,夏聿安,程凤仙,夏福安。


    再看餐桌上的食物,一盘一盘的,除了烤鹅和焗梭鲈是熟悉的,其他的。


    呵。


    他嘴角慢慢地朝一边牵动,像是在笑。


    一点都不符合元首提倡的德意志饮食。


    没看到黑面包和酸黄瓜,也没土豆沙拉,连根像样的香肠都找不到。


    弗朗茨收回视线,要笑不笑地看着夏莉。


    一名德国军官的餐桌上摆满了中国菜和法国菜,他需要一个合格的解释。


    夏莉茫然地眨了眨眼,小鹿眼望向门口的艾德里安。


    埃里希绕开职业病犯了的好友,不能指望弗朗茨做自我介绍,他只会审问间谍和抵抗分子。


    埃里希脱掉一只手套,主动上前,向夏维琛伸手。


    “夏先生,我是埃里希·冯·莫什珀尔。”


    夏维琛起身,回握对方的手。从肩章已经看出来对方是一名德军少校,穿着原野灰的军装大衣,胸口挂着一级铁十字勋章。


    冯·莫什珀尔这个名字,他听女儿提起过,是一对性格温柔的兄妹。


    埃里希提了一句弗朗茨的名字,简单介绍他们是夏莉在柏林读书时的认识的。


    “我们听蒂娜说起,今天是中国新年,所以过来拜访Shelly。”


    夏维琛脸色松了几分,语气平和,“夏莉说起过你们,谢谢你们在柏林时对她的照顾。”


    “请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和Shelly是朋友,”埃里希点头致意,将手里的花篮放在餐桌末尾,里面放着一瓶酒。


    他摘下军帽,走向夏莉,“你们在聚餐吗?”


    “是的,你们怎么过来了?”室内温暖,黑发女孩看到埃里希肩上的雪花,正在融化。


    埃里希背靠着一只空着的高背椅,偏了下头,纠正她,“你应该问我和弗朗茨,你们吃过晚餐了吗?”


    “好吧,”夏莉被他绕弯子的问法逗的嘴角弯起来,顺着他的意思接了一句,“你们吃过晚餐了吗?”


    “没有。”埃里希看着夏莉,示意她继续提问。


    弗朗茨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扫了眼埃里希,再看向夏莉,冷嗤了声。


    声音很轻,在餐厅里格外引人注目,毕竟那身盖世太保的制服,令人提心吊胆。


    “她根本就没打算邀请我们。”弗朗茨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刻薄的调侃,


    说完,他转过身离开了餐厅,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锋刃一般,充满了攻击性。


    夏莉唇瓣微张,但弗朗茨动作更快,背影都看不见了。


    她被弗朗茨气得胸口起伏,直接沉默了。


    程凤仙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挑着凤眼,在夏莉和这几个德国人身上打转。


    她端起酒杯,抿了口,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的好听是朋友,结果这个盖世太保并不给夏莉面子。


    程凤仙倒要看看,夏莉怎么收场,竟然敢得罪盖世太保?


    艾德里安走进来,见莉莉又气又恼的模样,牵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管他。”


    夏莉抿唇,声音闷闷的,“嗯!”


    等她入座,艾德里安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夏莉也给他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香肠片,发现艾德里安给夏维琛倒了一杯白酒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们相处的,还不错?


    埃里希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那身制服衬的他挺拔英俊。


    他微微弯腰,用在柏林社交场里练出来的老派绅士礼仪询问夏莉,是否可以坐在她身边。


    夏莉点头,“你随意就好,不用这么客气。”


    “面对美丽的淑女,保持——”


    “埃里希,”艾德里安偏过头,浅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向自己的女孩献殷勤的男人。


    埃里希收声,自觉地空出一个位置,入座后把餐巾展开,铺在自己膝盖上。


    夏莉见状,发现少了餐具。她正要去拿,艾德里安握住她的手。


    女孩疑惑,眨眨眼:他们来做客,我们应该好好招待他们。


    艾德里安淡声,“不用管他们。”


    夏莉凑近他,小声问,“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艾德里安下巴朝餐厅门口方向抬了抬,“仔细听声音,莉莉。”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哒,咔哒。


    女孩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望去。


    弗朗茨回来了。


    他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四个白瓷碗和两份盘碟,刀叉和勺子摆在一边。


    两只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浓稠甜粥,有红枣和花生,莲子。


    另外两碗,白色的米汤,带着一种甜酒和桂花的味道。


    弗朗茨将托盘搁在餐桌空处,把八宝粥和酒酿圆子依次摆在埃里希面前,动作冷硬地像是在给下属派发配给口粮。


    发完后,还拍了拍埃里希的肩,“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这样的天气,我们随便吃吧。”


    夏莉试图反驳弗朗茨那副勉为其难的措辞——‘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们随便吃吧’!


    女孩睁圆的杏眼,忽然停在弗朗茨的嘴角,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夏莉确定,这一定是弗朗茨在厨房里偷尝八宝粥时留下的,如果不够美味,就弗朗茨的性格,才不会盛满两碗出来!


    幼稚。女孩抿紧唇瓣,将堵在喉咙口的笑声咽了下去,


    肩膀轻轻抖动。


    她转过身,面朝恋人,再也忍不住,绽开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艾德里安同样,眼里流淌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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