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人在意她。


    简单的开场举杯,寒暄几句后,各自用餐。


    夏莉稍稍侧身,离艾德里安近了一些,方便自己向他介绍这些菜式。


    晚上的红烧鳊鱼、暖锅和砂锅是夏维琛在厨房里做的。她想进厨房,父亲以她换了衣服为由将她赶了出来。


    现在,被聿安大肆赞美的糖醋里脊和小青菜,是她掌勺的。


    艾德里安偏头靠近她,认真听着,视线在菜品上扫过,和欧洲饮食很不一样。


    他很清楚,莉莉为了准备今天的聚会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夏莉夹了香肠片放入暖锅,涮了一会儿放到恋人的小碗里。


    很烫,味道很好。艾德里安生疏地握着筷子,将莉莉分给他的食物都吃掉后,开了一瓶1929年勃艮第,从莉莉开始,依次给客人倒酒。


    暗红色的酒液像石榴籽,夏莉抿了一口,醇厚浓烈的味道让她喉咙发紧。


    她还是更喜欢最开始的香槟酒。


    艾德里安默不作声地将她酒杯里的红酒倒给自己,再给她的香槟杯里添酒。


    动作自然,像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夏维琛正好看见这一幕,灯光在他镜片上晃了晃。


    金发男人捏住高脚杯,旋动手腕,杯中的红酒融合在一起。


    他微微抬起下颌,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时看向夏维琛。


    “夏先生计划什么时候出发?”


    夏维琛手里的筷子一顿,呼吸间又恢复了自然。


    在德军的占领区里,没有什么消息是真正保密的。


    他直言道,“签证还没办好。”


    艾德里安颔首,杯沿朝夏维琛略微倾斜。


    夏维琛亦端起手边的酒杯。


    视线交汇,艾德里安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美国的《排/-华法案》有着严格限制,仅学生、学者、商人、外交官可入境,普通劳工完全禁止。


    夏维琛眉心皱起褶子,喝了一口酒。


    《排华法案》不是什么困难。


    他在大使馆的职务被罢免后,在索邦大学找到了一份中国历史研究的工作,开具学者证明不是问题。


    聿安也申请了留学生身份。


    美国签证迟早会下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艾德里安的睫毛颤了两下,眸光往下,发现莉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停下了用餐。


    巴掌大的脸上,写着舍不得和亲人分开。


    他将梭鲈的鱼腩取下,放到女孩碗里。


    夏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朝他弯弯嘴角,小口吃着,鱼肉被黄油焗过,裹着奶香,还有白葡萄酒的味道。


    比她在营地里吃过的那条,还要美味。


    艾德里安再次看向夏维琛,问了一句更具体的话,“夏先生准备走里斯本通道,还是卡萨布兰卡航线?”


    他必须在被调回德国之前,替莉莉安排好她的家人,如果他们要离开的话。


    夏维琛闻言,放下筷子,徐徐靠回椅背,望着暖锅升起的白雾,他点了一支烟。


    “从巴黎到马赛,再经西班牙,转至葡萄牙的里斯本,”他在小碟子边沿上磕了磕烟灰,继续说道。


    “等到了里斯本,才有机会买到前往美国的船票。”


    夏莉听到这里,这趟行程父亲和聿安要经过几个国家,想来相当不易。


    不想,夏维琛猛抽了口烟,再度开口。


    “有了确认舱位的赴美船票,才能申请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过境签证。”


    说完,他先笑了。


    只是脸上的笑容,有种微妙的无奈,“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聿安坐在父亲身旁,听到这些,非常震惊。父亲只说要去美国,但从来没说过其中的流程这么困难。


    夏莉呆呆地望向对面的父亲,努力消化父亲的每一句话。


    欧洲不安全了,去美国的船票就是救命稻草。


    可是,普通人根本就买不到船票。


    没有船票,就没办法申请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过境签证。


    没有签证,就无法抵达里斯本。


    不抵达里斯本就买不到船票。


    没有船票,就没办法申请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过境签证


    …


    荒诞。


    荒诞!


    清楚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夏莉胸口感到一阵恶寒,像寒风无视窗户直接扑在脸上,浑身战栗。


    女孩肩膀无力地往下一沉,披肩从右肩滑下去一截。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睑上,浓黑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压下来,将她脸颊上微醺的粉色遮掉。


    她无声叹了口气,捏紧了亚麻桌布。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放下酒杯,抬手覆在女孩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男人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有枪茧,却意外的温柔,将她的手完全包住,暖意贴着肌肤,一点点传递过来。


    夏莉抬起眼眸,撞进恋人平和沉静的蓝色眼睛里,沉入谷底的心脏,被他的眼神轻轻托起。


    艾德里安手指收紧,用力握住她的手。


    女孩感受到一股力量,一种承诺,仿佛在说:不要担心,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些难题。


    而她,在感到庆幸的同时,又非常羞愧。


    -似乎总是给恋人制造麻烦。


    -她认识的人,能帮上忙的,要么是艾德里安,要么是艾德里安的朋友。


    “宁安,”一支烟抽完,夏维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语调寻常,“你去看看厨房里的甜汤,不要煮久了。”


    夏莉应了声,从艾德里安掌心里抽出手,起身朝外走去。


    夏维琛不希望接下来的谈话被夏莉听见。


    不想她担心,更不想她因为这些事情去找艾德里安帮忙。


    弱国无依的年轻女孩,和一个第三帝国的军官,就算两家有些交情,到这种时候了,也算不上平等的关系。


    再因为自己,给女儿添麻烦,实属不该。


    莉莉去厨房后,艾德里安用餐巾擦拭双手后起身,用工具分切烤鹅。这样的事情他在宅邸看管家做了很多遍,自己做起来也不算难,他将片好的肉,依次装入餐盘里。


    女孩的脚步声模糊的听不清了。


    夏维琛脸色沉重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们打算走卡萨布兰卡航线。”


    “先从巴黎出发,再从马赛搭船到北非的卡萨布兰卡,换乘邮轮去美国。”


    就像是听见团部参谋给出的不靠谱计划,艾德里安的眉峰挑了挑。


    手里的餐刀搁置在鹅胸的切口里。


    这不是一条靠谱的路线。艾德里安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关于卡萨布兰卡地区的地图。


    虽然马赛是维希法国的地盘,理论上全程都在德国和法国管辖范围内,但英国人将维希法国的船只视作敌船,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在直布罗陀以西、北非外海长期部署巡逻猎杀区。


    从卡萨布兰卡出海的每一艘法国邮轮,都有可能碰上英国人的鱼雷。


    说是通往美国的航线,实则是靶场。


    “夏先生,你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艾德里安声音平淡。


    “我知道。”夏维琛明白艾德里安的考虑,他已经再三权衡过。


    程凤仙姿态优雅地坐着,手里握着红酒杯,全程没怎么说话。


    在夏维琛说完那句“我知道”后,她以为夏维琛要改变心意,她可不想在巴黎看德国人脸色过日子!


    程凤仙的酒杯一放,杯底在桌布上磕出一声闷响,“卡萨布兰卡路线全程都在维希法国范围内,受法国政府保护,而且不用绕道西班牙和葡萄牙,船票也更容易买到!”


    夏维琛没接话。


    艾德里安自然也不会理会到了现在,还能说出‘受法国政府保护’这种话的女人。


    “我早就打听过了,从卡萨布兰卡出发的法国船只极少数会遇到英国军舰登船检查,英国人只逮捕船上的德国人,和我们又没有关系。”


    程凤仙说完,鼻尖喷出很轻的一声,哼。


    她打定主意要走。


    艾德里安听到最后两句时,眉头倏然拧紧,本就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冷了下来。


    夏维琛重重叹了口气。


    他和程凤仙在婚前就没什么话题,避之不及。被迫娶了她后,也算尊重她,唯独难与她正常交流。


    有时三五天,他都说不出一句话。


    当然,如果争吵也算是交流,他和程凤仙是有过交流的。


    程凤仙发现餐厅陷入安静,凤眼左顾右盼,对上正在切鹅肉的德国男人,对方眼神极冷。


    她被男人一个眼神冻的心脏一缩,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在心里小声叫嚣着。


    -谁叫你们德国人侵略法国的,在法国逞威风,英国人抓你们也是报应!


    夏莉回来了。


    托盘上搁着四碗酒酿圆子,每碗刚好盛了七八分满,糯米圆子个头很小,圆润雪白,浮在甜汤里像浸在水里的白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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