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脸上绽开俏皮的笑容。


    聿安端起瓷碗就是一口,甜甜的,顺着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温热熨帖。


    见夏莉忙着厨房里的事情,他心里忽地生出刀刮一般的苦涩。


    “姐,你以前哪做过这些。”少年声音闷闷的。


    在江城的时候,他姐姐连最简单的蛋炒饭都不会,糖和盐都分不清。


    家里有佣人做饭,她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来了法国,丝绸料子没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也被冷水冻红。


    她动作熟练极了,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学会的。


    再回想那几年的通信,姐姐信里只说自己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一切都好。


    聿安觉得手里的碗滚烫,甜粥也咽不下去。


    “不好吃吗?”夏莉问。


    “好吃的,”聿安低头,藏下情绪。


    “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文理中学开设了家政学,有烹饪课和缝纫课,学到了一些。”安排好大鹅的去处后,夏莉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指尖捏出漂亮的褶子。


    聿安放下碗,声音蓦地一高,带着不加掩饰的反感,“那是纳粹为了宣传他们的理念,将女性培养成合格的‘种族母亲’,脑子里只有孩子,厨房,教堂。”


    夏莉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暗淡的影。


    她不想讨论纳粹的那一套,当然是不对的。


    她从1935年进入路易森中学,对于这些,她远比聿安要清楚明白。


    女孩被定义为培养孩子的母亲,男孩专注军事和体能训练,性别分工明确。


    这一切都是为了战争做准备。


    至少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夏莉不愿去思考。


    越深究,越觉得她的恋人是德国战车上的一枚零件,如果坏掉了、不能使用了,就会被随意丢弃。


    她恐怕,都找不到他被丢弃在了那里…


    “烹饪和缝纫都是生活技能,这种时候,不管学点什么都不会错。”她回到话题本身,把那只不小心捏破皮的饺子放到角落。


    女孩没有说的是。


    艾德里安会的生活技能远比自己多,他会用木头搭建一所牢固的房子,制作灶台和壁炉,还会修理水管,抽屉坏掉的柜子,也会打猎,野外生存。


    他带她在森林里看星星时,会用野战口粮煮出一锅碗豆汤。


    味道不错。


    夏莉又包好一个,依旧破了皮。


    她将破皮的两只,挨着放,就像一对破破烂烂的小情侣。


    女孩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好笑。


    等战争结束就好了,她和恋人会回到南部生活。


    她会在附近医院里找一份工作,艾德里安不管做什么都可以,都好。


    只要他在她身边。


    -他们一起照顾自己的小家,和朋友经常见面,聚会。


    聿安见夏莉垂眸不语,以为自己说的话惹姐姐生气了,他端起瓷碗,将剩下的粥大口大口喝完。


    声音闷闷,“爸说,你跟他在一起。”


    “嗯。”夏莉点头,指尖捏着饺子,细密的褶子像木耳裙边,露出饱满完整的肚皮。


    聿安看向比自己要矮半个头的姐姐,再一想,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德国男人。


    艾德里安有着高大挺拔的身躯,身形偏瘦,动作利落,有一种处于长期军事训练中磨炼出的力量感。


    少年瞥了眼门口,确定不会被第三人偷听。


    饶是如此,他音量一再压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幼稚。


    “姐,他有没有欺负过你?会不会仗着自己的军官身份对你颐指气使,喝了酒之后——”


    “聿安。”夏莉无奈,连忙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误会。


    “你已经见过艾德里安了,他连说话都不会太大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聿安完全不信姐姐说的,那个男人顶多只能算是话少,开口就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冷硬口吻,看人的目光跟检阅列兵似的。


    他喝完粥,将空碗拿去水池边冲洗干净。


    夏莉见他这副表情,忍俊不禁,“事实上,艾德里安的性格比较温和。”


    聿安发出一声轻哼,依旧不认同姐姐的说法,但拧着的眉头放松了许多。


    他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姐,我帮你包。”


    艾德里安在客厅里,起初还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讲话声,中文交流,少年语气带着点怒气。


    他听不懂。


    勉强听懂音译的‘德国’这个单词,至于德国什么,不难猜。


    在讨论他。


    天色将暗,院子里亮起灯时。


    夏维琛带着程凤仙和福安过来拜访。


    夏莉在厨房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没时间出来迎客。


    大厅的门开着,壁炉的火正旺,即便冷风从门口涌入,卷起的也是暖风。


    夏维琛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一件大衣,领口有些起毛。


    身旁打扮精致的女人是程凤仙,她自己烫了个卷发,换了身枣红色的羊绒大衣,样式时髦。


    艾德里安一眼认出,这是香榭丽舍街的时装屋推出的新款。


    前段时间,埃里希买了一件送给了小酒馆的女歌手。


    “夏先生,欢迎。”艾德里安和夏维琛礼貌问候,两个男人视线交汇,看上去都不怎么热络。


    “谢谢你的邀请,希望我们的到来没有打扰你,”夏维琛见艾德里安没穿军装,换了个更合适的称呼,“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替我向你的母亲和父亲问好。”


    “我很荣幸可以和莉莉的家人一起过这个节日,”艾德里安声音和平日里一样,末了,想起什么。


    “母亲给您寄了信,我等会拿给您。”


    “好。”


    艾德里安再看程凤仙,略微颔首。


    程凤仙脸上笑容艳艳,凤眼轻扫,停在男人脸上,脑中一番打量。


    巴黎有很多德国人,士兵和军官都有,他们穿着修身的灰绿色制服,外腰带束着腰,配上黑色高筒马靴,比时尚杂志上的模特还要挺拔迷人。


    而眼前金发蓝眼的男人,无论是外形长相,还是气质,都是最顶尖的。


    她过来时,看见门口还有卫兵把守,应该是个军官。


    程凤仙心底微动,夏莉这个死丫头运气真好。


    随后又恼火夏维琛,半点口风都不肯透露给她,要不是她发现他今天要出去一趟,死缠着要跟来,夏维琛压根不打算带她。


    “程女士,请进。”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程凤仙脸上笑容一僵,眉心夹了下。


    她默认这种不礼貌的称呼是夏莉别有用心的交代。


    夏维琛和程凤仙往里走去。


    程凤仙挺直脊梁,凤眼下扫,发现艾德里安左手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铂金戒指。


    哟,还是个有家室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


    难怪夏维琛不带她来。


    竟然是他和黛娜的女儿,在和一名已婚的德国军官同居,用年轻的身体换来了在这座宅邸里的优渥生活。


    呵!


    艾德里安听见了这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声。


    他这才看见,在夏维琛和程凤仙身后,还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像一根瘦小的豆苗。


    福安的五官,既不像夏维琛也不像程凤仙,穿着改小的旧棉衣,直愣愣地站着。


    “叔叔,你好。”福安脖子朝后仰,望着跟树一样高的男人,只会简单的法语。


    艾德里安没有纠正他,“进来。”


    夏莉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苹果和梨切成小块整齐摆好,边上搁着一碟核桃仁。


    艾德里安简短地回应夏维琛的提问后,起身朝连接厨房的走廊走去。


    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果盘,男人看见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指,眉心下意识皱起。


    他的手很大,直接将她两只手包在掌心里,“你先回楼上休息一会,暖和了再下来。”


    “这不合适吧?”


    艾德里安紧了紧手指,声音一沉,“有什么不合适的。”


    女孩无声一笑,跟着他去了大厅,和父亲打招呼。


    看见程凤仙时,她愣了下,因为自己并没有邀请对方。


    程凤仙视线在夏莉冻红的手指上停了几瞬,又见女孩耳朵和脖子上没件像样的首饰,嘴角扯开微妙的弧度。


    这巴黎城里给德国军官当情妇的漂亮女人多了去,她见过那些女眷,一个个手腕上戴着闪亮亮的珠宝首饰,趾高气扬地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


    哪像夏莉,上赶着给人当仆人。


    程凤仙温柔笑道,“小莉,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夏莉没理她。


    “过来坐吧,”夏维琛起身,朝女孩招手,“没忙完的等会我去做。”


    以往她和聿安在家里,都是夏维琛做饭,除夕更是如此,有时他们跑进去帮忙,还会被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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