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又讲到那次经历。


    -飞机从头顶飞过,天空都暗下来了,数千架,耳朵震得嗡嗡响。还有列队经过的装甲车,大地震动,炮火声清晰。


    很多伤兵,医院的病床都不够用,他们躺在地板上呻吟…


    -她在野战医院给伤员换绷带时,炸弹落在镇子另一头,隔了几条街,把窗户都震碎了。


    -她表现的很好,被允许进入手术室里帮忙,虽然只是很小的事情,但学到了很多在医学院里学不到的经验。


    …


    海伦娜没有打断她,静静听着。


    等她停顿时,海伦娜才问一句。


    -后来呢?


    -那个伤兵怎么样了?


    -你当时害怕吗?


    直到女孩讲完。


    “你做得很好。”海伦娜望向她的侧脸,隐隐约约,像是看见了黛娜。


    穿着浅色的旗袍,在教堂里和她说着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隔着一段空白的时间。


    海伦娜听不清好朋友说了什么。


    眨了眨眼,她再次将目光投在夏莉脸上。


    “你把野战医院的经历写下来了吗?”


    夏莉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地救治伤员,学习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对于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她都感到幸运,对于死去的,她也会遗憾。


    战争的残酷和冷漠,莫里哀博士的人性光辉。


    “你在野战医院做的那些事,很有勇气,很伟大。Shelly,并不是每个二十岁的姑娘都能像你一样。”


    海伦娜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眼里闪烁着赞许的光芒。“你从看见那些血腥场面吃不下饭,到能镇定地替伤员止血、包扎、记录伤情。要知道,这些事情连有些新兵都做不到。”


    “你母亲要是知道,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夏莉望着海伦娜,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有些发哽。


    她低下头,睫毛温顺地垂成一排小帘子。


    夏维琛认为她不应该去那种地方,不应该被卷入到法国人和德国人的战争中来。


    夏莉沉默了一会,再次抬起头,看着海伦娜。


    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地想起来。


    现在,她终于找到能倾诉的对象。


    “我有一个法国同学,她叫玛丽,是我的室友,我们是不同的专业,经常一起吃饭,聊天。”


    “在阿拉斯的野战医院里。她知道我之前在德国生活了几年,她和其他学生开始疏远我。”


    海伦娜将夏莉叠在膝盖上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


    “有一天晚上,手术室里抬进来一个重伤的德国飞行员,我在进手术室前,她找我说了几句话。”


    -那是希特勒的尖啸死神。


    -如果你帮助拯救他,你就是恶魔的仆从!


    事实上,夏莉只是一个小小的医护人员,递手术工具,根本不会有接触伤员的机会。


    女孩略过了细节,声音沉下来,“法国战败的消息传来,玛丽问我,‘你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一直像一根刺,回到校园里,夏莉总是会想起玛丽,想起她的质问。


    她也曾用希波克拉底誓言和日内瓦公约来说服自己。


    但一想到自己的祖国正在被日本人侵略,那些死在战火里的无辜百姓,如果她的朋友救助日本飞行员,她恐怕也会和玛丽一样。


    这些宣言,束缚不了深刻的民\族\仇\恨。


    海伦娜将陷入矛盾的女孩揽入怀里。


    夏莉的脸颊贴在柔软的羊绒大衣上,嗅到淡淡的薰衣草香,带着一丝温热。


    “Shelly,你在巴黎是一名医学生,来到阿拉斯的医院就是一名医护人员。”


    “你的身份和其他职业不一样。在野战医院里,你必须先不分国籍、敌我,一律救治。禁止虐待、杀害或遗弃伤兵。”


    “如果你是因为救治了德国士兵,被同学指责,怀疑自己的立场。”海伦娜轻声一笑。


    “你也就救助了很多素不相识的法国人和英国人,不是吗?”


    “Shelly,请你永远记住这一点,你不属于任何一边,你属于你的国家,属于你自己。”


    “即便你有很多德国亲人,朋友,恋人,那都不会影响你。你只是在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拯救战场上的可贵生命。”


    “如果不是你,那场战争中,会有很多士兵失去生命。”


    海伦娜声音温柔。


    她没有向夏莉解释,德国和法国之间的战争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导火索。法国人很清楚这一战是迟早的,所以他们竭尽全力地用条约来压迫和约束德国。


    因为,战争就是战争。


    夏莉把脸埋在海伦娜肩头,和蒂娜、艾德里安给她的拥抱不一样。


    海伦娜阿姨的怀抱,像母亲一样。


    听着女孩压抑的哭声,海伦娜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彩色的阳光斜照在圣母像上,被风吹得摇晃,圣母的眼睛仿佛在眨动,流露出对世人的慈悲和怜悯。


    海伦娜默默地凝视着圣母像,过了许久,“Shelly,你是天使。”


    夏莉从她怀里抬起头,眼泪早就止住了,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傻了的小兔。


    “海伦娜阿姨。”她声音有些沙。


    海伦娜收回视线,看着夏莉,眸光一恍,有些出神。


    “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想起我的母亲吗?”


    海伦娜眨眼,弯起嘴角,眼睛浮起薄薄的水光。


    “是的,她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


    小礼拜堂的门被人敲响。


    不等夏莉走过去,门就被推开了。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看见莉莉红了一圈的眼眶时,视线朝屋内看去。


    海伦娜同样想警告他,不要把‘Shelly离开的不悦’发泄在女孩身上,那是愚蠢的行为。


    不过眼下,他应该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


    跟他父亲一样,某些时候只会犯蠢。


    夏莉上前,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关切道,“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第222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17


    从小礼拜堂出来,教堂中殿的宾客陆续朝外走去。


    艾德里安将弓起的手臂,往女孩面前送了送。


    夏莉偷偷瞄了一眼四周,已经找不到那群大人物的身影了。


    但还有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党卫队官员。


    她推开他的手臂,小声解释,“我们先出去。”


    艾德里安握住她的手,直接带到自己臂弯,朝外走去。


    似乎知道今天是蒂娜和乔纳斯结婚的日子,阳光特别好,金灿灿的,落在屋顶的雪上,散阔的雪松林里。


    给人春天即将到来的错觉。


    教堂主入口旁边,停留着众多观礼的宾客。


    夏莉靠在恋人身旁,侧目望去。


    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前,有两列身穿空军礼服的军官,列队肃立。


    当乔纳斯和蒂娜走出来时,他们举起手中佩剑,剑身斜架,剑尖在顶点相交,搭起连续的荣誉拱门,自台阶顶端一路延伸到楼下广场。


    微风吹拂,剑刃反射着锐利的冷光,而洁白的头纱,飘起柔软浪漫的弧度。


    目送新人乘坐豪华礼车驶离教堂,艾德里安带她下楼,去了一处偏僻人少的地方。


    车停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下。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后,他关上车门后绕到另一边。


    男人没有立即启动汽车,从储物格里,翻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旁边的女孩。


    夏莉眼角轻扬,抬眼望向他,有些意外。他怎么会在车里准备水果?


    见她不接,艾德里安打趣道,“小兔子一定要吃胡萝卜吗?”


    “……”夏莉小手接过苹果,用力咬下去,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着他,像是在反驳他。


    -她才不是什么小兔子!


    艾德里安目光扫去,眼底浮起笑意,他很担心莉莉的牙齿。


    这一口很大。


    夏莉试了试,没办法将果肉咬下来,牙齿好像卡在里面了!


    女孩脸颊霎时升起局促的热意,慌乱地捂住苹果,转身背对着他。


    小手握住苹果,拔出来。


    “叭——”


    艾德里安喉间发出很低的笑声。


    “……”夏莉的耳根火烧一般,捧着这个笨蛋苹果,恨不得立刻下车,找个洞穴躲起来。


    “从这里去希尔德布兰德庄园,要三个小时。”艾德里安将军帽摘下来,修长的手指拨了拨领口,将最上面的那颗铜扣解开。


    “先吃点水果。”


    夏莉点点头,是真的饿了,中午只吃了一块面包,就赶来教堂。


    果肉清脆,一口下去,汁水在齿间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她转过身想和他分享。


    艾德里安专注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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