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望向女儿的双眼。


    “但是现在,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已经不适合中国人继续待下去了。”


    “你还是来巴黎读书,我和聿安都在。”夏维琛语气沉重。


    夏莉静静地听下来,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事实上,对于和艾德里安的未来,她一直抱有悲观的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离开艾德里安。


    她内心,也不想离开他。


    对上父亲凝重的眼神,女孩没来由地喉咙发紧,手里的橙子捏了好久,又放了回去。


    “暂时还好,”她垂下眼睛,不敢对视。


    望着白瓷盘里黄灿灿的橙子肉,忽然,有一种后知后觉的酸涩在心里炸开。


    她轻声说,“我现在住在夏洛滕堡区,治安很好,离学校很近。病理学的菲舍尔教授很喜欢我,我想继续在夏利特的学业。”


    夏维琛没想到女儿会拒绝自己的提议,这是一次难得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他看了她一会,注意她脸上的神情,脸上五官舒展眉目,像院子里含苞欲放的桃花。


    那双闪躲的眼睛清亮的和小鹿一般,比起四年前的怯生生的清澈,现在多了一抹温柔。


    夏维琛目光停了一瞬,“你在德国,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夏莉眼睫猛地一颤,脑子里闪过艾德里安穿着军装站在坦克上的画面,年轻俊美,意气风发。


    下一秒,想起父亲对纳粹德国的抵触。


    顶着父亲的目光,女孩弯起僵硬的嘴角,摇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办理转学太麻烦了。”


    夏维琛看着她,静了片刻,“今年五月,我会去一趟柏林。”


    夏莉一惊,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滞住了。


    “之前跟你说过的,要和你陈伯父见上一面。”夏维琛见夏莉一脸茫然呆滞的模样,温和的笑了声,不再纠结转学的话题。


    “还要答谢阿尔布雷希特家族,这四年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夏莉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脑袋里一片混乱。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遥远而沉闷,让她有些恍惚不定。


    要是艾德里安在就好了。


    *


    1939年2月15日。


    艾德里安送走女孩后,去了商店,买了一罐奶糖放到公寓的卧室里。


    而后搭乘列车去往卡罗维发利。


    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下来了。


    彼得敲响他的办公室。


    “上尉,团部电话,要求您现在去指挥部开会。”


    艾德里安回房换上制服后快步下楼。


    彼得已经坐在军车的驾驶座里,从侦察连驻地赶往团部。


    第六装甲团的指挥部建在一栋废弃的学校里,走廊站着好几个军官,有人抽烟,有人看地图,没人说话。


    站在最前面的是第二装甲营的营长罗滕堡少校,还有团参谋长冯·莱温斯基少校。


    冯·莱温斯基朝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铁皮盒里。


    众人朝里会议室内走去。


    长桌尽头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捷克斯洛伐克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山脉、河流、城镇和军事据点。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先生们,”上校神情严肃,声音低沉,“昨天,元首接见了斯洛伐克代表团的蒂索神父和杜尔坎斯基先生。”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正在瓦解。他们失去了切欣地区,失去了斯洛伐克南部,军队士气低落,政府内部混乱。元首明确表示,德意志帝国将支持斯洛伐克的主权诉求。”


    艾德里安转头,浅蓝色眼睛盯着地图上的布拉格位置。


    1938年10月,波兰出兵占领捷克斯洛伐克的切欣地区后,


    匈牙利在同年11月通过《维也纳仲裁裁决》获得斯洛伐克南部大片领土。


    捷克斯洛伐克的领土、军事实力、主权都被严重削弱。


    指挥棒转了个弯,点在比尔森以南的区域。


    “第六装甲团是师部的前锋。直属侦察连要在主力部队推进之前,完成这几条路的侦察任务。”


    上校看向这场会议中最年轻的男人。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半分钟,没有说话。


    地图上的等高线密集,两条公路从边境向西延伸,在比尔森附近汇合,再向北通往布拉格。


    公路之间有数条小路,用虚线标注,有些穿过森林,有些沿着河谷,分布零散。


    “主要的公路,捷克人一定会设防,”艾德里安淡声说道,“桥梁、隧道、路口,这些地方可能有反坦克障碍。”


    他接过上校手里的指挥棒,指了指地图上隐秘的小路。


    “如果走这里,绕开比尔森正面,从南边插过去,可以避开主要防线。但这条路的路况不明,需要确认是否能够允许装甲车辆通行。”


    上校眼睛一亮,赞许地看向他指出的地方。


    “师部已经调了最新的地形图给你们,空军也会提供航拍照片。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做方案。”


    艾德里安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


    营房后面的训练场上,新兵还在跑步,脚步声和口令声清晰可闻。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抽出一张纸,旋开钢笔笔帽。


    #


    亲爱的莉莉,


    温泉小镇,天晴。


    今天是你家乡的节日,除夕。


    你说过。


    这一天要和家人在一起贴画,聊天,吃饭,


    一起度过午夜十二点,并睡觉之前许下新年的愿望。


    #


    艾德里安笔尖停顿。


    他和莉莉,这四年,没能一起度过除夕。


    1936年的春节,他想和莉莉过除夕,却和她产生了矛盾。


    1937年的春节,他在秘密特训。


    1938年的春节,他在维尔茨堡准备进攻奥地利。


    1939年的春节,他依旧不能和莉莉一起。


    金发男人略微失神,眨动睫毛,眸光重新坚定的明亮,看回纸张上已经干涸的字迹。


    他继续写道。


    #


    我很庆幸今年你能在家人身边度过这个美好的节日。


    愿这个日子为你和家人带来健康与幸福。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9年2月18日于莉莉的温泉小镇。


    #


    关于明年的除夕,艾德里安希望能和莉莉一起在柏林度过。


    窗外下雪,他们在温暖的壁炉旁,柴火烧出断裂的声音,噗呲的火花。


    她依偎在他怀里讲着可爱的话,突然坐直身子,从口袋掏出面包和烤土豆。


    她笑起来时候,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形,会对他说:这是我的食物,你要和我一起分享吗?


    第184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79


    2月22日。


    周三,小雪。


    夏莉傍晚抵达柏林,寒风扑面,天已经黑了。


    她搭乘电车回到夏洛滕堡区。


    -只离开了一周。


    -不知道艾德里安有没有给她写信。


    女孩在面包店买了一份简单的晚餐,来到公寓楼下的信箱,没想到,真让她翻出两封信来。


    都是从卡罗维发利寄过来的。


    眼中不确定的期待顿时化成惊喜,夏莉嘴角向上抿起。


    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


    亲爱的莉莉,


    温泉小镇,天晴。


    今天是你家乡的节日,除夕。


    …


    我很庆幸今年你能在家人身边度过这个美好的节日。


    愿这个日子为你和家人带来健康与幸福。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9年2月18日于莉莉的温泉小镇。


    #


    女孩睫毛沾着光,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软化成甜腻的果汁。


    -1940的除夕,我们一起过吧,我亲爱的艾德里安。


    第二封信的邮戳晚一天。


    夏莉有一点疑惑。


    男人通常会保持一周一封信的频率,不会时间离的这么近寄出第二封。


    果然,第二封信。


    信纸展开,字迹有些潦草,很多连笔,可以称得上仓促的写作。


    #


    亲爱的莉莉,


    训练在即,不能通信。


    请遵守你对我的承诺,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


    等我回来见你,


    拥抱你,


    亲吻你。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9年2月19日


    #


    他要进行保密训练吗?夏莉心中微微失落,打开从巴黎带回来的行李箱。


    里面有五封信。


    她在巴黎时,每天都有给他写信。


    向他描述冬日的塞纳河,西岱岛和圣母院,那儿有密集的旧书摊,漂亮的明信片,还有马车慢悠悠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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