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说过,这些跨国的信件往往会受到更严苛的检查。


    女孩歪歪靠在沙发里,看着上周艾德里安寄来的明信片,打消了心思。


    *


    四月末的维也纳,美泉宫的花园里玫瑰开得正好。


    艾德里安站在宫廊的阴影里,望向那些刚刚编入国防军的奥地利士兵。


    他们在广场上列队,正在接受阅兵台上的将军们检阅。


    其中,奥地利的装甲部队被改编为德国国防军第33装甲营,编入了新组建的第4轻装师,他们的制服全部换成了德国国防军的制服,宣誓的对象当然也换了。


    艾德里安的任务是,接手并训练这支队伍。


    这也是他不被允许调回德国的主要原因。


    中午训练结束。


    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胡桃木桌上,将表面晒出一层暖意。


    女孩寄过来的信被拆开,他抽出照片,一张张地看。


    光线是色彩丰富的滤镜。艾德里安将照片迎着阳光,细长黑色的叶子被阳光涂成了深绿,尖尖的花瓣是白色的,吐出的花蕊是金色。


    她种的花,开得很好。


    如果莉莉能寄给他关于自己的照片,那就更好了。


    艾德里安很轻地笑了声,抽出信封最里面夹着的几页信纸。


    阳光晃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把男人在坦克训练场上的冷峻严肃融成了不真实的温柔。


    #


    艾德里安:


    柏林天晴,阳光明媚。


    适合人们去森林里散步,荡秋千。


    谢谢你寄来的明信片。


    美泉宫很漂亮,如果是彩色的就更好了。


    多瑙河看起来比美茵河宽很多,夏天的时候,人们可以在河面划船。


    我在路易森文理中学的生活即将结束。


    德语、数学和拉丁语的成绩是优秀。


    体育是良好,老师说我还是太瘦了,掷铅球不及格。


    法语和生物也是良好。


    ……


    毕业典礼在6月3日,学校会和隔壁的军校一起举办舞会。


    布劳恩女士再三强调,每个女孩都要提前确定好自己的舞伴。


    这对于我很困难,我并不认识军校那些年轻男孩。


    …


    糖罐里的牛奶糖只剩下三颗。


    我想你可能无法遵守约定了,所以我不再吃掉它们。


    致以亲切的问候,


    Shelly


    1938年4月28日于开满鲜花的露台


    #


    信纸左侧,黑色线条画成一只小兔子,旁边是一个大大的糖罐,三颗糖。


    艾德里安眼底的笑意愈加明显。


    他会带她去森林,让她坐在秋千上,也会带她去划船。


    至于毕业舞会?


    阳光照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俊脸上,剑眉下压,眼里聚起明亮的光,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占有意味。


    他不认为其他男人适合当莉莉的舞伴。


    艾德里安刚旋开钢笔,窗外有军号声传来,训练的时间到了。


    盖上笔帽,将书信锁进抽屉里,他起身朝外走去。


    *


    5月中旬,第六装甲团在维也纳的驻防即将进入尾声。


    艾德里安接到回柏林授勋的任务。


    夏莉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和蒂娜一同走出学校。


    “你找到同伴了吗?”蒂娜询问。


    夏莉垂下眉眼,她没去找。


    蒂娜知道她想等艾德,将昨晚听到的消息告诉她,“父亲说,埃里希他们要在维也纳待到年底。”


    夏莉的心脏像是浸在了柠檬汁里,心里的小鸟被酸涩的汁水打湿毛羽,翅膀扑棱不起来。


    她有点失落,难过。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夏莉走向考夫曼司机每次等她的地方。


    学校外的林荫道种着椴树,枝繁叶茂,长出数不清的花苞。


    金发少年站在树下,眼睛是天空一样的湛蓝,“Shelly?”


    夏莉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弗里德曼。


    他看上去晒黑了很多,笑起来一边有若隐若现的酒窝。


    看到他时,夏莉微微惊讶,去年在咖啡馆里,她失礼地走人丢下他一个。


    她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


    弗里德曼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眼里漾着清澈的歉意,“我很抱歉,去年离开前没能和你好好道别。”


    尽管他还是不知道那天下午,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夏莉为什么生气的转身离开。


    纸袋里装着西班牙Xavier Cugat发行的唱片《La paloma》。


    夏莉摇头,不能接受他的道歉,说:“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去年,因为淞沪会战,日军轰炸上海,她伤心压抑。


    咖啡馆里,弗里德曼告诉她自己要去西班牙了。这意味着他要驾驶德国空军的先进飞机在西班牙境内作战,她下意识想到被轰炸的上海。


    弗里德曼笑容清朗,阳光照在褪去青涩的脸庞上,睫毛在脸颊投出浅淡的影。


    “如果你愿意露出笑容,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女孩抿了抿唇,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赞同纳粹的那一套,不认同现在的当权者,但是她已经和乔纳斯、埃里希、弗里德曼成为朋友了。


    她希望朋友能平安。


    蒂娜想问夏莉要不要去维也纳游玩,她折转回来找好友,看见夏莉正和一个金发少年站在一块。


    定睛一看,竟然是弗里德曼!


    蒂娜快步跑过去。


    强势地挤在两人中间。


    夏莉刚和弗里德曼告别,看见去而复返的好友,好奇地眨眼。


    蒂娜尴尬道,“考夫曼先生在等你。”


    女孩点头,转身离开。


    弗里德曼目送黑发女孩顺着林荫道走远,看见司机替她打开车门。


    “弗里德曼,我有话和你说!”蒂娜开门见山。


    “请把我之前交给你的照片还给我!”


    弗里德曼穿着飞行员制服,他摸了摸衬衫胸口的大口袋,笑着说:“去找希尔德布兰德上尉吧,那张照片在他那里。”


    蒂娜惊讶,“你没有私藏?”


    金发少年好奇地看了眼蒂娜,露出不解的神情,“我为什么要私藏?”


    他只是将合照一分为二,黑发女孩的相片被他妥帖地放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至于蒂娜的,那是上尉正在交往的女孩,他才不会保留她的照片呢。


    蒂娜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信了他说的。


    “还有,不要打Shelly的主意,那是——”


    “那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对吗,女士?”弗里德曼英俊的面孔浮起一丝无奈,就在蒂娜过来前,夏莉拒绝了他的毕业舞会邀请。


    他已经足够郁闷了。


    蒂娜点头,毕竟艾德里安和夏莉交往的事情,对艾德里安家族是有影响的,这不是能光明正大告诉所有人的秘密。


    弗里德曼打算回西班牙继续作战。


    他去年就毕业了,只是想到军校和隔壁的路易森文理中学有一起举办毕业典礼的传统,所以向中队长申请了休假。


    风被阳光晒得热热的,少年逆行时,暖风拂面而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夏莉的那天,是在去往波茨坦的列车上,春日融融,阳光灿烂,她将上半身探出车窗外。


    以至于他忽略了女孩领巾上张牙舞爪的金狮盾徽。


    -有人守护她。


    5月29日。


    官邸一如既往的冷清,夏莉来到了夏洛滕堡区。


    公寓的露台上,女孩给花浇水,坐在遮阳伞下看书,时间久了,眼睛发酸。


    她放下书籍,来到大理石柱形栏杆旁,望向远处的风景。


    浓荫绿意入眼,有效地缓解了眼睛疲劳。


    倏地,女孩视线凝住,双手扶在栏杆上,双眼圆睁看向楼下。


    黑色的梅赛德斯挂着熟悉的车牌出现在街角,朝这里驶来。


    眼看车辆越来越近,她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蹦出胸口!夏莉不敢置信,她紧盯着那辆车,一定要看着车门打开,才敢确认这不是相同的车型、相同的车牌。


    像是回答女孩的疑惑,车门打开,身材颀长的男人穿着原野灰的陆军制服走出来。


    夏莉看见了!


    她飞快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艾德里安下车,抬头看向位于六层的顶楼。


    没有莉莉的身影。


    或许他应该先回柏林官邸。


    但一路上,心脏在不断暗示他来这里,来他和莉莉的家里看一眼。


    楼道里,寂静潮湿。


    军靴踩踏楼梯的声音,利落沉闷。艾德里安耳力极佳,听见楼上模糊急促的脚步声。


    三层。


    两层。


    他提前做好戒备避让的计划。


    从维也纳搭乘火车回到柏林,艾德里安先去了第三装甲师的驻地。在与师部简单汇报后,他在军营洗漱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才来见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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