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伸手,将她脸侧的长发拨到耳后,瘦而小的脸,眉眼清澈,秀气的鼻子微翘,灵动俏丽,或者说稚气。


    她在笑,收到糖果感到满足,开心?


    “我不希望在卫兵的口袋里看见这些糖果。”


    “…你怎么会知道?”她用糖果贿赂官邸的士兵,帮她开门,放她去森林附近玩。


    女孩直起身,丝发从男人指缝里滑走。


    艾德里安没解释,一只手拿着糖果罐,另一只手递到女孩身前。


    夏莉抓住他的袖子。


    -明天哥哥就要回军校了。


    她偷偷看了眼男人深邃的宛如雕刻的侧脸,鼻子高高的,显得高傲而不好相处,长长的睫毛垂下时,给人温柔的错觉,弱化了距离感。


    夏莉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轻软。


    “如果我想给你写信,我应该注意什么?”


    艾德里安认为。


    女孩是乖巧的,懂事的,性格柔弱,对政治本能的回避,这样的她,不会写出不合适的内容。


    但他还是有必要提醒她,“不要提及犹太人相关的话题,也不要讨论政治。”


    夏莉点头。


    事实上,早在九月开学,艾德里安就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我不是种族主义的信仰者,但我不希望你和犹太人往来,不要交一些犹太朋友’。


    而她就读的文理中学,没有犹太人。


    “我会注意的。”她乖乖回复。


    男人不太习惯期待的感觉,牵挂对军人而言是一种累赘。他可以预料到,女孩的信,会像咒语一样缠着他,让他没办法步履轻松的完成任务。


    他会被蛊惑,总是想要回头看她一眼。


    “我不一定有时间给你回信。”艾德里安语气生硬。


    “…我也不一定会给你写信!”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好的。”


    反正蒂娜会给埃里希写信,他可以通过埃里希的信知道女孩的近况。


    有时候,简短的三两行;有时候,一整页关于她的。


    重新回到菩提树下大街,在巴黎广场附近的酒店用过晚餐后,艾德里安才带女孩返回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


    天早就黑下来了。


    夏莉有点困,额头抵在车窗上,凉凉的,略带潮意。她竖起食指,在上面画了一颗星星。


    有点孤零零的。


    她望了男人一眼,在小星星旁边,画了一颗大星星。


    趁着窗上的冷雾融化成水之前,女孩小声喊道,“哥哥,看星星。”


    艾德里安转头,看向已经开始的融化的星星,一大一小。


    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


    幼稚。


    “如果困了,可以睡一觉。”


    夏莉点头,窗上的星星已经化成水,顺着玻璃窗往下落。


    雾水散去,露出夜晚真实的相貌。


    灯影如梭,雪花漫漫,穿着大衣的男女,也有穿着制服的青年。


    往来的人,车辆,穿梭在柏林落雪的街头,他们的背景无一例外的,是一面面张牙舞爪的纳粹旗帜。


    在黑暗的风雪里,将沿途的灯光都渲染成黑与红的交替。


    女孩偏过头,不想再看那些令人感到沉闷压抑的政治符号。


    她用后脑勺靠着车窗,自然而然地望向了他。


    温暖的,温馨的,狭小的车厢里,行驶在寒冷的雪夜之中,独属于自己和哥哥的小世界。


    梅赛德斯车穿过森林,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官邸外面的卫兵,脚跟一碰,立正敬礼。


    迅速打开铁门。


    这并没有吵醒睡着的女孩。


    车停在门口。


    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女孩那侧车窗上,她歪着脑袋,半张脸藏在领口的兔毛里,呼吸声带着一点鼻音。


    艾德里安转过头,凝视着她。


    睡着了的女孩,比醒着的时候,看上去更脆弱一些,软乎乎的,适合被完全地包裹住,按在胸口,藏起来。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气温很低。


    他应该叫醒她?


    或者,将她抱回楼上。


    夏莉睫毛开始颤动,缓慢地睁开,眼底蒙着一层雾,没彻底醒透。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星星,艾德里安也是。


    星罗棋布,无法数清楚到底有多少颗星星…


    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两颗。


    艾德里安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夏莉渐渐醒来,望了望外面,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落。


    她摇下车窗,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而后,将掌心递到男人面前。


    “蒂娜告诉我,圣诞节经常在下雪的日子里到来。”她刚睡醒,声音带点鼻音,软软的,沙沙的。


    艾德里安睫毛一低,看向女孩掌心,渐渐融化的晶体。


    女孩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对着消失的雪花许愿,“希望今年的圣诞节,可以早一点到来。”


    艾德里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哥哥,”她暂时不想下车,想待在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里。


    “明天你会在几点离开?”


    艾德里安想到女孩之前的抱怨,上次的不告而别,令她不高兴了近两个月。


    “在和你吃完早餐后。”


    夏莉心里一暖,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任务或者要紧的事情,请在离开之前告诉我,这样我不会胡思乱想。”


    大概和她不是德国人有关,在艾德里安看来,夏莉说德语的时候,发音听上去标准,但语气语调,完全不对。


    套着江城音色的德文,失去了铿锵有力的节奏感,娓娓道来。


    “哥哥,可以吗?”


    清甜柔软的,在车厢内,在他耳畔边,像羽毛一样拂扫着,让人喉头发紧。


    “嗯。”艾德里安是不适应的。


    普鲁士军人的心脏应该被严格的纪律和秩序武装,冷酷,强硬,时刻保持冷静和理性。


    情感,在军队被视为软弱的表现。


    甚至,婚姻都只是他们巩固社会地位或履行义务的一种方式。


    *


    翌日


    早餐固定在7点。


    夏莉一会说要柠檬酱,一会又要放入薄片的香肠。


    慢慢地咀嚼着第三片面包。


    一点一点,磋磨着上帝的钟摆。


    艾德里安并不催促,在饮食方面,女孩提出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等到她喝完牛奶,结束用餐。


    他回楼上换军服。


    夏莉也去了三楼,拿上给他准备的礼物。


    两人在楼下碰面。


    男人戴着大檐帽,里面是野战服,外面是装甲部队军官统一制式的双排扣皮革大衣,不同于陆军其他部队的原野灰制服,装甲兵的制服颜色是黑色。


    这很容易让人错认为党卫队的制服。


    在艾德里安的野战服领口,缝制有着明显区别的领章,是装甲兵特有的‘骷髅头’徽章,这个图案属于普鲁士军事传统的一部分,象征勇气与牺牲。


    女孩望着神情冷肃的小小少尉。


    脑中想到蒂娜说的:艾德和埃里希明年夏天就会毕业,那时候,‘里希特菲尔德军校的秩序化身’一定会升至中尉。


    艾德里安停在她面前,蓝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向望着自己的女孩。


    夏莉只觉得艾德里安的制服很有气势,修身挺拔,展现出男人比例完美的身形。


    她更在意的是,艾德里安这样穿会不会不够暖和。


    因为外面气温很低。


    “在看什么?”他问。


    静止的画面被声音打破。


    夏莉眨眨眼,移开目光,耳根爬上一层薄红。


    “没什么。”


    她送他出去。


    将藏在身后的马口铁盒递给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有些意外,愣了一会,摘掉手套,这才接过来。


    夏莉刚想说,等你去学校再拆开——


    他已经打开了盒子,眼神微微一顿,鼻尖哼出很轻的笑声。


    银色的长形盒里装着一叠信封,塞得满满的。


    每一封的右下角,都标有日期。


    从10月开始,到11月伤到右臂之前。


    她有给他写信的。


    只是赌气,不寄给他。


    女孩脖子和脸颊霎时涨红,热血几乎要将皮肤涨破,巨大的难为情困住她。


    夏莉慌乱转身,想要躲回楼上去。


    -怎么会有当面拆礼物的人!


    艾德里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来。


    “站住,不许跑。”


    “……”夏莉不看他,低着头。


    艾德里安将盒子里的牛奶糖一粒一粒的拣出来,放回女孩的口袋。


    他不喜欢甜食。


    大衣左侧的口袋被塞满,淡淡失落涌来,竟然盖过了羞臊劲,夏莉睫毛上抬,抿着唇瓣,看向艾德里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