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还给她带来一罐茶叶,从林悦那儿顺来的,吴裕泰的茉莉云芽。


    仆人送来热水,他这就泡上了。


    淡淡茶香,茉莉味像素白宣纸,一下就铺展开来。。


    两人聊着天。


    直到敲门声响起。


    说是小客厅,但也有两扇门,开了一扇。


    艾德里安在门边的阴影里站了许久,听不懂中文,试图通过语气来分析,他们在聊什么,她对那个中国男人的态度。


    你一句我一句,女孩音色轻软,伴随着笑声,让他莫名地烦躁。


    艾德里安垂着的手臂绷紧,手指收拢,上前两步,暴露自己的行踪。


    敲门。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夏莉转头看去,脸颊鼓鼓的,澄澈的眼眸瞪圆,瞬间亮起笑意。


    匆忙地咽下嘴巴里的食物,她站身,向艾德里安介绍道。


    “这位是陈昀,我的朋友。”


    然后,女孩向已经起身的陈昀介绍门口的金发男人,“这位是海伦娜女公爵的儿子,艾德里安·冯·阿尔布雷希特。”


    艾德里安挑眉,淡声:“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一直以来,都是‘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的叫。


    “啊?”夏莉一窘,脸颊涨红,鼻尖的呼吸都热热的。


    她望着艾德里安冷峻的脸庞,睫毛抖着错开视线,小声回应:“…我知道的。”


    -我又不是笨蛋,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


    -来这里第一天就知道了。


    艾德里安单手插在口袋里,走进客厅。


    即使一身常服,哪怕不知道对方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儿子,陈昀也能从对方的站姿与气质判断出,他是一名普鲁士军人。


    夏莉往旁边让了让,将自己的沙发椅让给了金发男人,“你要加入我们吗?请坐。”


    艾德里安望了眼女孩茶杯里浅青色的茶水,绿色的茶叶,两朵白花。


    以及几块饼干。


    就把女孩哄得眉开眼笑。


    陈昀目光从艾德里安身上转移到对面的女孩脸上,发现她嘴角沾着的点心屑时,忍俊不禁。


    他正要将手帕递过去。


    艾德里安已经先他一步,亚麻材质的白色手帕递了过去。


    夏莉接过手帕,眼中带着不解。


    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艾德里安眉头轻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夏莉脸颊猛的发热,眼睛更圆了,采取侧身背对的防御姿态,将嘴角的点心碎屑擦干净。


    离得近,她能闻到帕子上浅淡的香气,沾着露水的晨雾,森林的草木香。


    擦在唇瓣上,软软的。


    随着艾德里安入座,陈昀也坐回去。


    女孩被金发男人挤进了小角落。


    她一只手捏住瓷杯的小耳朵,对着杯沿吹气,散开的雾气全扑在脸上,潮潮的暖意。


    她问艾德里安,“你要喝吗,这是茉莉,嗯,茉莉绿茶?”


    她不会翻译雪芽。


    “不要。”


    夏莉也不再多说,细细品尝。


    陈昀给她添了新茶,轻雾袅袅,温声说道,“喜欢喝这种茶?”


    夏莉点头,“很久没喝到了。”


    “等我下次过来,再给你带点。”


    “不用的,你可以告诉我在哪里能买到吗?柏林的华人商铺吗?”


    陈昀失笑,他比夏莉大七岁,加上两家离得近,自然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看待的。


    “夏莉,你不用跟我客气,你父亲托我照顾你,这是我该做的。”


    艾德里安听不懂中文,但刚刚,这个中国男人喊了女孩的名字对吗?


    夏莉,Shelly?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声响。


    交谈被打断。


    艾德里安径自看向夏莉,冷硬的德语强势地加入了谈话,“无意冒犯,他不会说德语吗?”


    “……会的吧。”夏莉看向陈昀,眼神询问。


    陈昀笑了,用流利的德语向夏莉解释道。


    “虽然来了德国,但我觉得和你讲江城话比较亲切,以前在江城时,我们也是这样。”


    夏莉眼帘轻抬,啊?


    陈昀记错了吧。他们在江城虽然隔着一条街,但没说过几次话的。


    金发男人听到这里,下颌绷成了直线,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什么叫虽然来了德国。


    什么叫亲切。


    什么叫‘以前在江城时,我们也是这样’?


    “抱歉,我不认为语言和亲切有关。语言只是沟通的工具,亲切与否,取决于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夏莉惊讶,小小少尉居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句子。


    她转过头,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右手边的金发男人:他冷着脸,没什么情绪,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陈昀保持微笑,以桌面正中间摆着的杏仁饼为界,他和艾德里安之间,形成了各自的战斗单位。


    交火,是必不可免的。


    “夏伯父之前在法国公使馆工作,精通法语,英语,俄语。但他在法国遇到中国人,也都是讲中文,这是一种文化,处于这种文化圈内的人,自然是亲近的。”


    陈昀这段话说出来后,客厅轻松的氛围急转直下。


    艾德里安薄唇一扯,发出短促的笑声。


    先是搬出女孩的父亲,伯父?


    再来,法语,英语,俄语都会,就是不会讲德语?


    艾德里安的笑声,让夏莉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不妙的意味,呼吸变得发紧,心也悬高。


    陈昀温润如玉,面色柔和,但眼神异常的坚定。


    至于艾德里安,夏莉偷偷瞄了一眼,脸色很淡,和进屋时一样。


    “当然,驻法外交官和在柏林深造的小提琴艺术家,非常完美的组合,”艾德里安从容不迫。


    应对这场出其不意的遭遇战,他选择将战线拉长。


    “我的母亲在很早之前讲过这段往事,黛娜女士在勃兰登堡遇见来德国出差的夏先生,那时夏先生不通德语,黛娜女士临时担任他的德语翻译,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陈昀正要对此进行反驳——


    “我想,这就是黛娜女士愿意将女儿托付给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原因。我的母亲,见证了他们在柏林的爱情,始于德语。”


    陈昀笑容渐褪,偃旗息鼓,后撤,换到更合适的地方重新构筑新的防线。


    夏莉非常喜欢母亲。他不能去反驳这一点,必须尊重这位已经离世的夫人。


    夏莉听到这里,瞳孔微微撑大,艾德里安居然知道这些事情。


    小时候,姆妈抱着她睡觉时,常常和她讲起在德国留学的往事,讲在勃兰登堡遇到父亲,父亲英俊倜傥,风趣幽默,偏偏不会讲德语,闹了不少笑话。


    夏莉兴起,讲了两则母亲说过的趣事。


    艾德里安嘴角轻掀,露出很淡的笑意,“你讲的这两件事,我母亲已经讲过很多次了。”


    夏莉嘴角翘起:我就要反复讲!


    小客厅的气氛渐转明朗,风平浪静。


    陈昀修整好,再次发起攻势,“上次听你的朋友蒂娜说,你在学习法语?”


    艾德里安眼神骤冷,仿佛是被人从冰川上敲下来的一角,冷厉,尖锐。


    中国男人的这一句,精准地命中了他最薄弱的防区。


    夏莉嗯了声,“是的,因为父亲说过,以后可能会来法国这边工作。”


    女孩说完,朝艾德里安弯弯眉眼,“到时候,我会经常来看你和海伦娜阿姨的。”


    陈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明明击退了那个骄傲的日耳曼男人,但他并没有取得全部胜利。


    艾德里安不接受失败,也不允许自己在这场遭遇战中失败,语气平淡的发起反攻,“夏先生是你的父亲,但你永远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我和我的家族会一直庇护你。”


    这一刻,夏莉的世界在艾德里安的承诺之中,变得好安静。


    女孩小手紧紧抓住杯子,紧张地茶水都荡出了涟漪。


    陈昀的呼吸声,艾德里安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她的耳朵布满细微的血管,砰砰直跳,甚至出现了失真的耳鸣,涨红发烫,一路蔓延至脸颊,脖颈。


    夏莉茫然地,眼神飘着,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直到陈昀说,“也许那时候,夏莉已经学成回国了,你们家族的庇护也就到此为止。”


    艾德里安眼眸淬了冰,冷冷地看向陈昀,“晚几年,你会知道答案的。”


    *


    陈昀没有留下吃晚餐,礼貌地道别。


    艾德里安让仆人将三楼的小客厅重新打扫了一遍。


    海伦娜不在,晚餐摆在了小客厅。


    夏莉右手不能动。


    艾德里安切完炸猪排,将餐盘推过去。


    面包上只涂了一点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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