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建议女孩可以自己吃晚餐。
夏莉摇头,示意汉娜不用管自己,她还不饿。
回到三楼,在一个被允许活动的露台,女孩望着森林的方向。
如果艾德里安回来,她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天色早就暗下来了,路灯间隔的很远。
她在躺椅里,困得打哈欠。
讨厌的蚊子叮着她不放,夏莉只好离开露台,去了楼下餐厅。
静悄悄的,只亮了一盏壁灯,管家和仆人似乎都去休息了。
夏莉绕去厨房,端出自己烤的面包,放在餐厅的桌上。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早晨出门时,他明明提过一句,今晚会早点回来的。
深夜,汽车的声音格外清晰。
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孩被奔驰车特有的‘哨音’惊醒,顾不得被压酸的胳膊,快步跑了出去。
*
下午的时候魏德林中校突然过来,晚上临时举办了一场军官聚会上。
酒店的餐厅里,烟雾缭绕,肩章和勋章在吊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长条餐桌上摆满食物。
啤酒杯碰撞的声音里,穿插着战术讨论,压低的交谈,从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艾德里安对时间很敏锐,在18:20时,下意识看向腕表。
等到19:00,他再一次看向腕表的时间。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中国女孩,已经开始享用她的晚餐了
旁边的交谈声越来越激烈。
艾德里安听着,在被上级询问时,他会说几句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比起传统的将坦克零散分布在步兵师中,当作火力支援单位,他更倾向于让装甲部队的快速机动能力作为突击优势,如果后期能形成系统化的空坦、步坦、炮坦的协同作战,从战术层面讲,这对德国军队将是巨大的提升。
艾德里安阐述完毕,起身,用银勺沾着女孩喜欢的覆盆子酱,在白色的桌布上勾勒出一段地形轮廓。
他没说,但周围的军官都能看懂这里代表哪里。
他们在餐桌上,用酒杯和烟灰缸代表部队进行推演,步坦、炮坦协同突击,纵深打击。
军官团的年轻男人开始了新一轮争论,又在争论之中尊重彼此的意见。
魏德林中校来到了艾德里安身后,认真听完他的分析,内心深受触动。
这里的其他人也许不知道,但他十分清楚,艾德里安的父亲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不同于一般的容克贵族,他们家是一支古老的贵族,有好几座城堡和庄园,家族能人辈出,六位将军,校官众多。
而艾德里安,在第一时间投入新兵种装甲部队,并且他的作战理念无疑是先进的,摆脱了传统保守的‘步兵为主,坦克辅助’思想。
桌布上,覆盆子酱已经干涸,颜色变深,像一道残酷的血迹。
艾德里安随手一画的。
但泽走廊。
曾属于德国,被《凡尔赛条约》割让予波兰的一块狭长领土。
*
汽车停下。
艾德里安没有着急下车,他摇下车窗,手搭在外面,指尖夹着的烟升起淡淡的白雾,被黑夜吞噬。
凉风吹过面庞,额头的发丝垂下几缕,他安静地抽烟,视线停在正门前的台阶上。
如果她是一位遵守秩序的好女孩,她现在应该睡下很久了。
他没有带回甜品,也没有果汁汽水。
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艾德里安隔着烟雾看着夏莉,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向一侧。
这让他想起了母亲在花园里撒下的薰衣草籽,一大把,却只生出细弱的几株。
夏莉在台阶上,定定地站了一会,然后走下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艾德里安,军服的风纪扣没系上,衬衫最上的扣子是散开的。
男人头发微微凌乱,浅金色的发丝飘在额前,柔和了冷硬凌厉的面部线条,至少在这一刻,他看上去是温柔的。
艾德里安掐灭香烟,下车。
不知道说什么的女孩,使用了最常见的开场白,“晚上好,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艾德里安点头,“晚上好,Shelly小姐。”
“为什么还没休息?”
夏莉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他,随口问道,“你吃过晚餐了吗?”
“是的。”他回答,眼睛在她右脸的睡痕上停留了几秒。
-她是被吵醒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厅。
艾德里安略过餐厅,直接朝中央楼梯走去。夏莉熬夜熬迷糊了,跟着他往楼上走。
没有风吹,走廊的空气相对不那么流通。
她皱皱鼻子,从艾德里安的外套上闻到了浓重的酒味,烟草味。
这些味道,她经常从应酬回来的父亲的身上闻到。
她不喜欢这样的味道,脚步放慢,落后男人好几步。
艾德里安停下,方才,眼尾的余光正好瞥见女孩凑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皱皱鼻子的动作。
-她在闻什么?
艾德里安转身,看她一眼。
-是在嫌弃他吗?
他朝下走了三步,站在她身前,“你在等我?”
夏莉被戳穿心思,像是被踩到脚的兔子,跳起来反驳,“我没有!”
她在嘴硬。偏偏这样的她,一举一动,软乎乎地挠在艾德里安心头最硬的地方。
他不适应这种软硬之间强烈碰撞的陌生情绪。
换句话说,身为普鲁士军人,他打从心底抗拒软弱,厌恶。
但是,男人头脑异常的清醒。
从看见夏莉脸颊上的睡痕开始,他就知道,她在等自己。
汽车吵醒她,她可以睡回去。
那么她下楼的理由,还会是什么。
不言而喻。
他静静地看着女孩,又朝下走了一步,离得更近。
走廊顶部的吊灯,将那双冷冽的眉眼晕染得温柔了些,像湖面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浅浅的蓝。
夏莉被他视线牢牢锁住,脸颊蒸腾出了粉红色。
指尖捏住裙摆,浓密地睫毛不住地轻颤,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近!
还有,从他身上飘过来的酒味,烟味,交织成密网,带有一种失控的野性,危险。
夏莉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慌乱地后退,试图隔开距离。
军靴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啪嗒声,像踩在她心上。夏莉急得眼圈发红,下唇咬出了齿痕。
艾德里安看着女孩烧得通红的耳尖,唇边带了点笑意,“不喜欢,还是不习惯?”
夏莉喉咙有些发紧,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垂着的眼睫扑闪,不敢近距离地直视他。
女孩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艾德里安俯身,靠近她,声音放轻时显出几分低沉。
“味道。”
嫌弃他的小心思被对方拆穿,夏莉惊愕的抬头,脸颊正好对着男人弧线优美的脖颈,冷白,浮起浅浅的青筋,脉络都能看清。
因为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的缘故,女孩能看清他微敞的领口,同样的白,欧洲人的苍白,凸显的锁骨,若隐若现。
没有酒气和烟草味。
他颈侧的气味,很淡,像早晨的森林,又要比森林更冷一些,起了雾,落了霜,丛林间寡淡的草木冷香。
清冽,干净。
她长时间的沉默,呼出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颈边。
艾德里安下颌微微紧绷,泄露出一丝不高兴来。
抬手扶住女孩的侧脸,他用大拇指顶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
拒绝视线回避。
“回答我。”
夏莉被他身影覆盖着,急促的心跳在静谧的走廊里回响,眼眶在他强势的逼迫下,更红了。
声音细如蚊呐,“喜欢的。”
-她到底要喜欢什么啊!
-她讨厌他身上的烟酒味!
-但是,他脖子和衬衫下面的味道,她不讨厌,只能说有一点点…喜欢,行了吧!
他今晚一定喝了很多酒,说不定和军队的朋友们喝到酒店关门,被酒店的老板赶到大街上,不得不回家来!
夏莉眼睛左右乱瞟,猜测他的行为,平时他回来,偶尔也有酒味,但味道很淡,他是冷静的,严肃的,理智的。
还能清醒地检查他的德语和拉丁语作业。
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混蛋,大麻烦!
艾德里安松开手,直起身,眼神扫向她下颌的指印,眸光微暗,自己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好了,女孩。”
“回你自己的房间。”
他说完,转身离开。
夏莉贴着一侧墙壁,背后冰冷,脸颊滚烫,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软软地坐下来,将脸埋在了膝盖间。
艾德里安上楼,通过扶手的空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在哭吗?
这个念头,令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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