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锦儿,你最好祈祷他能来。”


    “若是他来不了……从今往后,你就真的是本王一个人的了。”


    我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起码今日是躲过去了。


    我艰难地往后挪了挪,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他闻言嘴角一勾,就在榻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那张俊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看你身体不好,本王心生怜惜,想陪陪你。”


    我:“……”大可不必。


    他见我不搭理,反而又凑近了些,开始自顾自地没话找话,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子幼稚的炫耀。


    “锦儿,你才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皇兄都多大岁数了?”


    他凑到我眼前,眨巴着那双桃花眼,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本王今年二十有二,倒是跟你年龄相仿,也更相配。”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生怕忍不住骂出声来再激怒他。


    他却不自知,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再说了,我们是一个爹娘生的,皇兄有的,本王都有,皇兄没有的……本王也有。”


    他越说越自信,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光,“而且本王还年轻,精力旺盛,会比皇兄陪你更久,你说是不是?”


    我:“???”


    我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什么鬼逻辑?


    这一刻,我甚至很难将这个像只大型犬一样赖在我床边、幼稚的比来比去的杨谅,跟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敷衍道:“行行行,你年轻,你好,你帅,你活得长,你最厉害,行了吧?”


    “祖宗,求你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我要睡觉。”


    杨谅似乎被我哄得心情不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这才稍微往后撤了撤身子。


    就在我以为这尴尬的攀谈终于要结束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还有隐约的呵斥声。


    打斗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冲着这所宅子来的。


    杨谅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傲又兴奋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期待:


    “啧,皇兄来得真快啊。”


    说着,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推他却推不动,“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没搭理我,抱着我几步走到窗边,单手拨开一点窗棂,强迫我往外观瞧。


    夜色浓重,远处已是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借着那点光亮,我能清晰地看到,这宅子四周早已被杨谅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屋檐下、墙角处,甚至院中的假山里,都藏着弓弩手和各式陷阱。


    这哪里是落脚的宅子,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杨谅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皇兄现在也许离你不足百米,他甚至能听见你的声音。”


    “但可惜了……他救不了你。”


    没等我开口骂人,他抱着我快速退后几步,在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砖石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面前的墙壁竟缓缓移开一道暗门,露出幽深不见底的秘道。


    我:“???”


    老杨家到底什么毛病啊?!


    果然是亲兄弟,都爱修密道!


    杨谅低笑一声,抱着我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中。


    秘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但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并不显得脏乱。


    他脚步极稳,一手托着我的腿弯,一手护着我的后背,就这么抱着我,在幽暗的秘道里稳步前行。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想明白了。


    他大张旗鼓地在蒲津关停下,进这所宅子,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


    这宅子内外全是他的死士和机关,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等杨广的人马攻破外围,杀进院子时,他早就通过这条秘道,带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条秘道……


    也许,直通早已备好快船的黄河渡口。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我渡过黄河,回到并州!


    一旦过了河,进了他的老巢,我那三天赌约就变成了笑话。


    到时候,我岂不是真得心甘情愿地……陪他睡?


    跑!


    必须得跑!


    我闭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秘道里的动静。


    走了很久,脚下从石板路变成了泥沙地,空气中也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果然,这密道直通黄河渡口。


    而且听这水声的方向和湿度,绝不是热闹的主码头,而是极为偏僻、隐蔽的野渡口。


    杨广就算把整个蒲津关翻过来,也绝不可能想到这里。


    湍急的水流在夜色中泛着黑沉沉的光,岸边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七八个人影。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夜风凛冽,吹得我单薄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杨谅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细心地替我系好了带子。


    温热的体温残留在大氅上,混着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而愉悦,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锦儿生得这般好看,这副模样,现在只有本王一个人能看。”


    我:“???”有病吧这人!


    那你刚才给我换上这身干什么?!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你搁这儿变戏法呢?!


    我心里骂了个痛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天色极黑,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倒映在翻滚的河面上。


    杨谅将我稳稳地抱上船,安置在船舱一角铺好的软垫上。


    船身轻晃,乌篷船脱离了栈桥,沿着水流的方向,朝着对岸划去。


    那是并州地界,是杨谅经营多年的龙潭虎穴。


    绝不能过去。


    绝对不能踏上对岸的土地。


    一旦到了对岸,区区三天,杨谅有无数种办法困住我,藏起我,让杨广找不到。


    悔不当初!


    早知道刚才应该跟他赌七天!


    七天,杨广哪怕掘地三尺也能找到我。


    鬼知道他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偏挖了条密道直通渡口。


    刚才那宅子窗外那阵动静,杨广离我也许只有一墙之隔……我要回去……


    我探出头,看着船舱外正在奋力划桨的死士,又看了看坐在船头背对着我、正望着河面的杨谅。


    他似乎很放松,甚至还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身子越是虚弱,求生的欲望反而越是疯狂滋长。


    也许是绝境真的能逼出潜能,也许是那软骨散的药效在漫长的折腾中消退了一些,我竟觉得指尖那股沉重的麻木感减轻了不少。


    我是通水性的,在现代的时候我就会游泳,穿越到这儿之后也没少在河里扑腾。虽然现在身子虚得厉害,但也不是不能一搏......


    爱咋咋地吧!


    淹死也比陪睡强!


    我咬紧牙关,借着船身摇晃的掩护,慢慢挪动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蹭到了靠近窗户的阴影处。


    杨谅还在船头,此刻似乎正侧头和属下交代着什么。


    正是跳船的好时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肘撞开那扇小窗。


    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杨广的脸。心一横,整个人狠狠朝窗外滚了出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冬天的黄河水,那是真要命。


    掉下去的瞬间我就感觉要完。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衣领,激得我浑身一僵,差点直接沉下去。但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盖过了所有,我撑着一丝力气往前划,手脚并用,拼命朝往回游。


    噗通——


    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更大的落水声,溅起的水花甚至扑到了我的后颈。


    被发现了!


    是杨谅,还是他的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回头看。


    我就盯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河岸,咬紧了牙,一下一下地划。


    身上的大氅浸了水,重得像绑了块石头,我三两下扯开系带,由着它被河水冲走。


    没了拖累,动作轻了些,可寒意也更凶地往骨头缝里钻。


    冬天的水流急得很,每一次划水都在消耗我所剩无几的体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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