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身旁的杨广,也在这一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深,有审视,也有探究。
随即,杨广缓缓起身。
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太子、属于未来帝王的冰冷威严。
“高世子,孤原以为你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为了两国的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大殿中回荡。
“但你今日所言,已非失礼,而是辱及我国将士。”
“孤念在你高丽王的面子上,不与你一般见识。但孤也要提醒世子——”
“这里是长安,大隋待客之道向来仁义,但若是客人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那里张牙舞爪的高元,语气冰冷:
“后果,恐怕就不是一杯酒能谢罪的了。”
这一下,是将我的维护,直接升级为了大隋官方的“最后通牒”。
宴席勉强继续下去,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丝竹管弦重新响起,舞姬依旧甩着水袖,轻盈地旋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心不在焉,偶尔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又迅速避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高元已经被他弟弟高建武和几个随从连劝带拽地扶了下去,大概是去醒酒了。高句丽席位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面色惶恐的低级官员,坐立不安。
我侧过头,我对身旁的杨广低声道:“殿下,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杨广的目光从殿中收回,落在我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去吧,让云枝跟着,外面风凉,早些回来。”
我点头。
夜风清冷,廊下挂着宫灯,光线昏黄朦胧。
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阙飞檐,心思却飘得更远。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去了,杨谅对高元的恨意被彻底点燃,下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没想到,皇嫂居然会站出来,替臣弟解围。”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投在我背上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
他又走近了几步,直到距我一步之遥,“臣弟还以为,皇嫂看热闹都来不及呢。”
“汉王殿下误会了。”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本宫方才所言,并非为殿下,而是为那数万浴血奋战、埋骨辽西的大隋将士。他们的忠魂与尊严,不容一个外邦竖子轻贱。”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从眉眼,滑过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夜风吹动廊下的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开口,“皇嫂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我的脸上,“……特别好看。”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好看。
我上了胭脂,点了唇,挑了最衬脸色的耳坠子,我甚至还故意在你来之前补了妆。我就是要你来看,来记住。
让你看得见,碰不着,越想要,越是得不到,也越是……能为我所用。
但我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略略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仿佛他方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这时云枝上前一步道,“回去吧小姐,夜风凉,莫让太子殿下担心了。”
我点头,裙摆拂过地砖,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走出很远,直到将身后那道视线彻底甩在沉沉的夜色里,云枝才凑过来,“我刚回头瞥了一眼,汉王殿下还站在那儿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人都走没影儿了,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直勾勾地。我看他那样子……”
云枝用一种“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的语气宣布,“他肯定……肯定是喜欢上小姐了!”
我脚步未停,扯出个假笑。
“他那不是喜欢,他是想要。”
我望着廊外那轮悬在中天的冷月,月光清辉遍地,却远在九天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月亮越美,离得越远,越够不着,他才越想要。”
“小说话本里写的那些疯子、变态,不都是这样么?”
“越是得不到,越是觉得稀罕,恨不得把那点清光都揉碎了,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算完。”
云枝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笑着笑着,她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沉默地跟在我身侧,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路,才犹豫地开口:
“但是小姐……”
她声音带着一丝担忧,“真的不告诉太子殿下吗?汉王殿下他……越发不对劲了。若是……”
我脚步一顿,夜色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抬手替她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按计划行事。”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高建武的样子,都记住了吧?”
云枝立刻收敛了神色,郑重地点头:“小姐放心,眉眼轮廓,下颌线条,乃至他笑时眼角那点细纹……都有十成把握。”
“嗯。”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第129章 作局(双更)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杨广一回来就匆匆去了书房与属官议事,我则独自回了寝殿。
卸去发髻与妆容,我浸入温热的水中,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距离陛下的寿宴,还有五天。
脑子里各方势力疯狂转动,可用的、可拉拢的......直到水彻底凉透了,云枝在屏风外轻轻唤我,我才回过神来,爬出浴桶。
她替我擦干身子,换上柔软的白色寝衣。
我坐在铜镜前,拿着木梳一下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发梢滴下的水珠,洇湿了后背一小片布料。
“吱呀——”
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杨广走了进来,那股子属于书房的墨香和外面清冷的寒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挥退了宫人,径直走到我身后,结实的手臂从后面牢牢地圈住了我的腰,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透过镜子,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个我,小小的,素净的,卸去了所有伪装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我的耳畔,声音沉沉的:
“锦儿。”
他唤我的名字,“你今日,为何要故意激怒高元?”
他看出来了。
是啊。贺璟从来不是个会与人寒暄的人,再加上我那反常的挺身而出......
他太聪明,也太了解我。
他知道我那突然的开口,那犀利的言辞,那恰到好处的愤怒,都是为了将局势往某个他未知的方向推。
我放下手中的木梳,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坚硬。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杨广似乎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话语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趁着这个间隙,我拉着他的大手,牵引着,解开了我腰间的衣带。
薄薄地寝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莹白的肌肤。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原本还有些探究意味的眸色,骤然深不见底,里面的清明被汹涌的情欲一点点侵蚀、吞没。
“锦儿……”他声音沙哑。
这两个字,是情动的呢喃,也是叹息,是妥协,是他看出了我的逃避后,给我的“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的信任。
我顺势将他推倒在榻上,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伸手去解他腰带上的玉扣。
衣衫半褪,气息交缠。
我伏低身子,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看着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的探究,都被这温柔的陷阱所掩盖。
属于男人的本能和占有欲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已然反客为主,将我重重压在身下。
锦帐摇晃,烛火摇曳。
那些未尽的质问,那些深藏的算计,都融化在这一室旖旎的春潮里。
......
第二日一早,杨广被陛下召去了太极殿。
我用了早膳,在云枝的精心装扮下,戴上帷帽遮住大半张脸。
我们弃了马车,专走僻静的小路,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了四方馆的侧门前。
摩诃已在馆驿门口等候。
见了我,他并未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我迎了进去。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料与马奶酒的气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