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约定。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约定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几日我挑衅杨谅,在我策划着如何借别人的手提前杀掉高元的时候,脑海中那道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尖锐地嘶鸣。


    它不再播报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不再提示什么“历史偏离度”。这一次,它直接发出了刺目的红光警告,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指令:


    「警告:闯入者行为已触及核心因果律红线。」


    「强制中止指令启动。请立即停止当前行动,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惩罚?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电子音越是尖锐,越是疯狂地想要压制我,就越是证明,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这不再是救几个民夫那样的细枝末节。


    我正在撬动的,是这座庞大帝国早已注定的宿命,是那场倾尽国力的滔天战火,是百万本不该埋骨异乡的将士。


    我触碰到了那个历史命运的核心,我让那个所谓的“天道”感到了恐惧。它怕了,所以它才要阻止我。


    这些日子,我的这具身体,起初只是容易累,然后是胃口变差,再后来是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却越来越乏。


    也许……也许我终究是顶着“萧皇后”的命格。


    这层天命,或许是它目前无法轻易打破的规则壁垒,让它无法直接让我暴毙而亡。


    但它可以迂回。它可以一点点磨损我的肉。体,抽干我的精气,让我一点一点,虚下去,弱下去。


    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命运之门。


    可我……


    我终于看见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光。


    我要用我这双手,把压在那个男人命运终点最沉的那块巨石,一点点推开。


    我怎么能停?


    ......


    宴席就近设在了高句丽居住的驿馆。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马车停下,杨广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搭着他的手,稳稳地踏在驿馆门前的青石板上。


    刚站稳,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杨谅正从另一架马车旁走来。


    自上次枯井那番撕破脸后,他们二人之间也不再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了。杨广神色淡淡,只是出于礼节,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杨谅的目光却径直越过杨广,牢牢锁在我的脸上。直到杨广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我整个挡在他身后半个身位,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我站在杨广身后,微微探出头,迎着杨谅晦暗不明的目光,嘴角轻轻一勾,对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后轻轻拉了拉杨广的衣袖,“殿下,我们进去吧。”


    杨广从善如流地点头,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我的腰侧,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保护圈内,带着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驿馆里走去。


    驿馆的正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主位设在大厅正中最高的台基上,案几上铺着明黄的锦缎,摆满珍馐美馔。我和杨广并肩而坐,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整个厅堂一览无余。


    杨谅坐在左下首第一位,手里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对面就是高句丽使团。


    高元比我预想的更年轻,面皮白净,五官倒也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毫不掩饰的倨傲,是对“中原上国”骨子里的轻蔑。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写着:我来,是给你们面子。


    我在心里默默又强化了他的标签:鹰派,野心家,必须提前铲除。


    高建武坐在高元右手边,穿戴比他兄长素净得多,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和高元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是柔和的、沉静的。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借着举杯的动作,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云枝使了个眼色。


    她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向高建武。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颌,偶尔借着倒酒的动作侧过脸,用余光捕捉他的侧影。


    她在记。


    记他的五官轮廓,记他说话时的表情,记他笑的时候眼角细纹的走向,记他端酒杯时手指的习惯姿势。


    这些细节,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宴席开场,照例是宾主尽欢的场面话。


    杨广举杯,高元举杯,众人附和。


    觥筹交错间,喧嚣声起,乐师奏起舒缓的曲子,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翩翩,乐声叮咚。


    一切都很和谐。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有人离席敬酒,有人凑在一起说笑。


    高元喝了不少,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


    他面前那只银壶里的酒,是我特意让人备的。比一般的酒更烈,会放大情绪,直到把平日里那层温雅得体的皮彻底剥掉。


    这方子,来自突厥。


    我看着他,直到他面前的酒换了三壶。


    时机差不多了,我向坐在不远处的贺璟递了一个眼神。


    贺璟举起酒杯道,“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些年辽西一役,虽有些许摩擦,好在如今风平浪静。我大隋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盼世子此番前来,能续两家之好,永罢戈矛才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有对过往的轻描淡写,也有对未来的美好愿景,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就在贺璟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元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下子烧得炽烈张扬。


    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震得不少人都侧目看来。


    “说起辽西那场仗……哈哈,本世子可是记忆犹新啊!”


    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嘲弄。


    “此刻,我倒是想起一位故人了——”


    他拖长了语调,抬起手,遥遥指着杨谅,“汉王殿下!您说是不是?两年前你我本该在辽西战场上痛快厮杀一番,可惜啊可惜……”


    高元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


    “你那十万大军,还没等见到本世子的面,就自己先溃散啦!听说是因为疫病?哈哈哈!看来中原的天子脚下,养出来的兵就是不经吓,也不经冻啊!”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和谐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乐师还没来得及停下的琵琶声,干涩地响了几声,显得格外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这已经不是在外交场合失态,这是在赤裸裸地打大隋皇室的脸,是在揭汉王心底最痛、最不愿提及的旧伤疤。


    坐在他身侧的高建武脸色“唰”地白了,吓得手足无措,慌忙站起来去拽高元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兄长!兄长你喝多了!快快坐下,莫要失礼!”


    他一边试图把高元按回座位,一边惶恐地转向我们,深深作揖:“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汉王殿下,舍兄酒后失态,口无遮拦,我代他赔罪!请恕罪!”


    可那杯被动了手脚的烈酒后劲实在太猛,高元此刻正处于一种被无限放大的亢奋和狂妄之中。


    他一把甩开高建武的手,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梗着脖子,指着杨谅的方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另一边,杨谅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死死攥着酒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当场发作。


    就在他理智即将断裂的前一秒,我率先站了起身。


    “高世子。”


    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两年前那场战事,是天灾,是大雨,是瘟疫席卷大营。与汉王殿下,有何关系?”


    我目光如炬,直视着高元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我大隋将士,千里远征,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汉王殿下奉旨出征,从未退缩半步。天时不利,非战之罪。”


    “今日高句丽使臣来贺,是为两国邦交,是为向陛下致礼。世子若愿饮酒叙旧,大隋自当以礼相待。若世子是来翻旧账、逞口舌之快,以此羞辱大隋将士——”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那本宫倒要替陛下问一句,这就是你高句丽的礼节?还是你铁了心,要与我整个大隋为敌?!”


    我把话说死了。


    我不是在维护杨谅个人,我是在捍卫大隋的尊严。你羞辱的不是杨谅一人,而是整个大隋的国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杨谅也愣住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他和那个高句丽蛮子撕起来的节骨眼上,第一个站出来打断这一切、替他挡下这口恶气的,竟然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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