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揽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欲。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顷刻间消散,恢复成惯常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身,将我半掩在身后。
我也跟着转过身。
不远处,汉白玉的宫道旁,一人长身玉立,依旧是那身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弟弟见到兄长的恭谨笑容,正朝着我们,微微一揖。
果然是群芳楼的白衣公子。
汉王,杨谅。
他行完礼,直起身,目光先落在杨广脸上,笑容加深,显得诚恳又热络:“皇兄,一别经年。臣弟在并州时时挂念皇兄,今日一见,皇兄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人欣喜。”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思兄心切的好弟弟。
杨广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是标准的皇室寒暄:“五弟一路辛苦。并州风寒,瞧着清减了些,回来便好,好生休养。”
“劳皇兄记挂。”杨谅笑道,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被杨广半护在身后的我。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在群芳楼时那般充满侵略性,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这位便是皇嫂吧?”
他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是十足的恭敬,用词也挑不出错,“臣弟杨谅,见过皇嫂。早就听闻皇嫂蕙质兰心,姿容绝世,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皇兄真是好福气。”
他没提平康坊的“偶遇”,我也乐得装糊涂,从杨广身侧略略探出半张脸,对他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权当打过招呼。
杨谅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敷衍,“皇嫂……真是有趣。”
说完这句话,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在我和杨广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最后,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杨广那只紧紧揽在我腰侧的手上,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单身汉的羡慕和调侃。
“方才远远便瞧见皇兄与皇嫂伉俪情深,琴瑟和鸣,臣弟真是……好生羡慕啊。”
他语气真诚,笑容灿烂,眼底却是一片不见底的幽深。
杨广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五弟青年才俊,何愁良配。父皇与母后,也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
“臣弟顽劣,怕是会辜负父皇母后美意。”杨谅笑着自谦了一句,随即侧身让开道路,“皇兄皇嫂请,莫要让父皇母后久等。”
“五弟请。”杨广也做了个手势。
两人又是一番兄友弟恭的谦让,这才并肩向前走去,言谈间说起并州风物、京城变化,仿佛真是一对感情甚笃、<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兄弟。
我跟在杨广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前方两个同样高大、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背影,听着他们毫无破绽的寒暄,心里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好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老杨家这不仅盛产疯批,还是个顶个的影帝学院优秀毕业生。
这演技,这台词功底,这场面调度……啧啧,不去组个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说是家宴,可侧殿里也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
烛火煌煌,映着满桌的珍馐,也映着一张张心思各不相同的脸。
御座上自然是皇帝杨坚与皇后独孤伽罗。
老皇帝身体还行,但看着确实没有前两年精神了,那股子开国帝王的杀伐锐气被岁月磨平了些棱角。唯有那双眼睛,偶尔一抬眼看过来,依旧深不见底,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照得清清楚楚。
独孤皇后上个月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和杨广还在江都。回来后我去看过她几次,那会儿大病初愈,恹恹的,话都少。
今天几个儿子都在跟前,她脸上也多了点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依旧能看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
下头的人就杂了。
老皇帝的兄弟们,几个胡须花白的王爷,我不太熟,只依礼见过,此刻都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
独孤罗也在,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可惜明月怀着孕没来,不然席间还能有个说话的。
杨广和我坐在御座左下首,标准的储君与太子妃位次。
对面,隔着不算宽的过道,就是一身白衣、人模狗样的汉王杨谅。
他此刻正与旁边一位宗室老王爷谈笑,看着眉目疏朗,倒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如果不是我早几天就见过他的做派,此刻没准真要被他这副样子骗了。
蜀王杨秀坐在稍远点的位置,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阴郁,与这殿中热闹仿佛隔着一层,一看就是不怎么受待见的。
宴会开场,照例是互相吹捧,讲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趣事。
杨谅作为老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自然是话题中心。他讲述并州风物、边关轶事,绘声绘色,引得老皇帝不时点头,独孤皇后也含笑听着。
杨广话不多,只偶尔插一两句,声音平稳,态度温和,兄友弟恭扮演得无懈可击。
我也配合着,该微笑时微笑,该点头时点头,更多的时间,专注地……干饭。
皇宫里的御厨确实比东宫的有水平。玲珑牡丹鲊鲜甜,莲花鸭签酥香,鹿尾酿珍蘑,好吃又好看。
只是,对面那道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实在有点倒胃口。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在刻意的寒暄和浮于表面的笑语中,勉强维持着一派和乐。
然后,老杨家饭局的保留节目,它又来了。
先是某位郡王的侧妃起身弹了一曲,指法娴熟,琴音淙淙。接着是某位年轻些的郡主,跳了一支我不知道叫什么的舞,水袖翻飞,姿态柔美。
我一边小口啜着蜜酿,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果然,甭管是千年后还是千年前,这人一多,尤其是家族聚会,都得让女眷小孩儿出来表演个节目助兴。
我小时候就没少受这罪,每逢年节亲戚聚会,我妈就让我“给叔叔阿姨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背古诗,一套组合拳下来,能换几个红包,也换一肚子社死回忆。
没想到穿越了还得坐在这儿当观众。
腹诽归腹诽,脸上还得带着得体的、略带欣赏的微笑,时不时跟着众人轻轻鼓掌,心里只想这场“文艺汇演”快点结束,好让我继续专注于面前那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樱桃毕罗。
就在又一个宗室女的琵琶曲余音将尽未尽之时,对面席上,那位汉王殿下放下了酒杯。
他起身,朝着帝后躬身一礼,“父皇,母后。儿臣在并州,常于军中习练剑术,一来强身,二来也未曾忘却父皇教诲,不敢懈怠武事。今日便斗胆舞剑一曲,为家宴助兴。”
皇帝捋须,似乎颇有兴味:“哦?汉王有此心意,甚好。朕也想看看,你在边关历练得如何了。”
内侍捧上一柄未开锋的礼仪用剑。杨谅接过,掂了掂,走至殿中空地。
烛光下,他一身白色锦袍,执剑而立,倒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倜傥。
起手式一摆,气势便不同了。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
席间渐渐响起低低的喝彩声,连皇帝也看得时不时点头。
平心而论,这剑舞得确实漂亮,有力,且有沙场气息。
我捏着酒杯,看着场中那道凌厉的身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浓,这绝不只是助兴那么简单。
果然,随着鼓点般的节奏越来越急,杨谅的身形也越来越快,剑光几乎要连成一片。最后一个旋身,他清啸一声,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向前疾刺——
剑尖所向,正是我与杨广的席位!
更准确地说,是直指杨广。
第125章 大孝子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那未开刃的剑尖,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杨谅保持着这个姿势,胸膛因喘息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仿佛真的沉浸在舞剑的意境中,一时“忘形”。
妈的。
我暗骂了一句。
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这么来一下,进可说示威;退可辩称一时忘形、收势不及。
怎么着他都有理。
可这一步,杨广不能退。
东宫储君,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弟弟的剑指着鼻子逼退了,这脸往哪儿搁?这威仪还要不要了?
可他更不能发作。
这是家宴,是助兴,杨谅完全可以说是失手。皇帝皇后还在上头看着,兄友弟恭的戏码还没唱完。
既然如此,那就……我来。
念头升起,我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杨广的表情,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那剑尖即将扫过来的瞬间,我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抵住了冰冷的剑尖。一股带着震颤的力道瞬间从指尖传来,震得我指骨发麻。
但我没有选择硬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手腕向侧后方一引,一拨,把那雷霆万钧的一刺,轻飘飘地拨开了原本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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