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咽口水,把那个在回来的路上反复盘旋、让我心惊肉跳的猜想说了出来: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他们的手段,或许就是在开工大典上搞出点动静,让殿下当众出丑,让运河开工不顺。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如果背后是汉王……那就不一样了。他能调动的资源、人脉,远非这些地方世家可比。他要的,恐怕远不止是让大典出个丑、让工程停几天那么简单。”


    “我觉得……他肯定还有后手。而且,会是更狠、更致命的后手。”


    要让太子这“开凿运河”的第一桩大政绩彻底干不下去,甚至反过来成为催命符,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是出更大的乱子,无法掩盖、震惊朝野、触怒天颜的大事故。


    是出人命。


    只要死的人足够多,场面足够惨烈,管它是“意外”还是“天灾”,在滔天的民怨和朝议压力下,运河工程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无限期搁置都是轻的。


    而督办的太子……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到不远处那蜿蜒的、尚未完全坚固的河堤,看到河堤下游那些地势低洼、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村落。


    “若是河堤……”


    我声音发紧,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若是河堤在关键时刻,比如在人流密集,或是汛期水涨之时,轰然坍塌了呢?


    奔腾的运河水失去束缚,会像脱缰的猛兽,冲向毫无防备的下游。那些地势低洼的村子,那些靠着运河讨生活、满怀希望等待着运河通航带来好日子的百姓……


    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我和杨广的目光在空中对上,无需再多言语,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他也想到了。


    这不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更是将无数无辜生灵的性命,当成了权力博弈棋盘上冰冷的筹码。


    事不宜迟。


    我们立刻清点手头绝对可靠的人,宇文成都麾下最精锐的亲兵、东宫卫率中经过考验的忠诚之士,以及陈实、李喻等完全信得过的工程核心人员。


    连夜将他们分成数队,每队配以懂行的工匠,带着最严格的检查标准,沿着运河新筑的河堤,一点一点、一段一段地重新彻查,尤其是那些经过人口密集村落的下游险工弱段。


    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代价,彻查到底,发现问题立即标记、上报,并即刻着手最严格的补救与加固,同时秘密控制所有相关工头、监理。


    动作要快,更要隐蔽,绝不能大张旗鼓惊动潜在的内鬼或背后的眼睛。


    第119章 他的变化


    我和杨广几乎一夜未眠,墙上挂着运河江都段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所有需要重点排查的区段。


    烛火燃尽又换,茶水凉了又续,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等待的沉重。


    第二天,坏消息果然一个接一个地传了回来。


    “报!下游三里店段,发现三处新垒的石墙,内部填了碎砖烂瓦,外面糊了层好泥!”


    “报!王家坨拐弯处,有几块关键位置的丁石尺寸被人为改小,用薄铁片垫着,极易松动!”


    “报!李家集那段,负责夜间看守料场的两个老兵,前天晚上一起吃坏了肚子,换了两个生面孔顶班!”


    果然!问题出在一些极其刁钻、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


    图纸是好的,规划是完善的,但就在那些关乎整体结构稳定性的关键节点、隐蔽角落,被人用极其隐蔽的手法动了手脚。


    或是偷换核心石料,或是简化关键工艺,或是麻痹守卫,留下可乘之机。


    这些病灶平时不显,可一旦遇到压力,比如河水上涨、地基沉降,就会成为溃堤的起点。


    幕后之人不仅狠,而且极其狡猾,深知如何用最小的改动,撬动最大的灾难。


    杨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道道命令发了出去:抓人!封锁!控制所有涉事人员!


    陈实、李喻带着紧急调集的可靠工匠和兵丁,不眠不休地扑在那些出问题的堤段上,拆掉隐患,重新加固。


    宇文成都则在江都城里城外四处抓人,顺藤摸瓜,试图揪出更多黑手。


    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潜藏的危机赛跑。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一处“病灶”在我们处理之前就发作。


    然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我们拼尽全力抢修、以为控制住了大部分险情的第四天夜里。


    下游一个村子,一段堤坝背面水下部分,因为当初垒砌时,有几块关键的石料被人用外形相似、但内部布满暗裂的石头替换,在河水持续的浸泡和冲刷下,暗裂扩大,导致局部结构崩塌,引发了一个不算太大、但足以致命的缺口!


    浑浊的河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咆哮着冲向沉睡的村庄。


    万幸!万幸我们早有预警。


    宇文成都提前派了心腹日夜在那一带巡守,并用“演练”的名义,半劝半强制地让大部分村民提前撤往了附近的高地。


    当堤坝崩塌的闷响和洪水的轰鸣撕裂夜空时,示警的铜锣也被拼命敲响。


    然而,黑夜、混乱,加上总有人心存侥幸或行动不便,灾难还是发生了。


    一些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几个舍不得家当、撤离时磨磨蹭蹭或返回的村民,被汹涌而至的洪水追上。


    天亮后,靠近河岸的低洼处一片狼藉,数间房屋倒塌,淤泥没膝。


    清点下来,终究还是有了伤亡。


    七死,十五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数字比起可能发生的滔天大祸,已是微乎其微。


    但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破碎的哭声。


    当宇文成都沉重地报出出事村庄的名字时,我和杨广都沉默了。


    洼子屯。


    是我们那日“微服私访”,跟着王大哥、柱子哥他们一起搬石头、吃大锅饭、聊家长里短的洼子屯。


    我手脚冰凉,后怕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够快,如果不是我们不顾一切地重新排查、提前预警……那么,此刻被洪水吞噬的,就绝不只是几间边缘的房屋和少数没来得及撤离的人。


    整个洼子屯,那些我们曾与之交谈、曾并肩劳作过的人们,他们简陋但温暖的家,他们微薄但充满盼头的日子,都将被彻底抹去。


    而沿着运河下游,像洼子屯这样的村落,还有十几个。


    如果那些被暗中埋下的“病灶”同时爆发……那将是怎样的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的百姓,会在睡梦中被洪水吞噬,尸横遍野,哭嚎震天。


    杨谅……或者说,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只黑手,其心之毒,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发指!


    为了扳倒太子,为了阻挠运河,竟不惜用上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来铺路!


    但现在,愤怒和心寒都没用。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件事快速摁下去,绝不能让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酿成更大的祸事。


    从开工大典的混乱,到现在的河堤坍塌,这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精心策划、直指杨广和运河的死局,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第一,掌控舆论。


    对方安插的人手,此刻必定正在工地和受灾村落中散播谣言,将“人祸”歪曲为“天谴”或“太子失德”,意图彻底搅乱民心,引发更大的恐慌甚至暴乱。必须立刻掐灭这股邪火。


    第二,解决隐患。


    此次侥幸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可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在其他更隐蔽、更致命的地方也埋下了“钉子”?必须进行更彻底、更严格的排查,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第三,朝堂的风暴。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那些本就对开凿运河不满、对太子心存芥蒂的世家朝臣,弹劾的奏章只怕已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河工失当、草菅人命”的罪名。


    事儿一件比一件急,一件比一件要命。


    我与杨广迅速达成共识:他必须坐镇中枢,应对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将此事定性为“奸人破坏”,并以此为由,向朝廷陈情,争取主动。


    而我,则将与宇文成都一道,全力扑灭江都本地的危机,并把舆论掌控在自己手里。


    还有......抚恤。这是眼下最最要紧的,且不能光是发点钱粮了事。


    光给钱,堵不住那些失了亲人、没了家园的百姓的眼泪,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态度,感受到天家的良心。


    “我们得亲自去,”我看着杨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去洼子屯,去那些受了灾的村子看看。”


    话刚说完,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