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我按住他,又抹了两下,仔细端详。嗯,虽然眉眼依旧过于俊朗了些,但总算沾了些尘土气,像个因为常年劳作而肤色微深、长相周正的青年了。


    “好了,现在像点了。”


    我自己也迅速换上另一套,把头发用同色布巾包好,脸上手上也抹了点灰,对着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厮模样。


    我朝他伸出手,故意粗着嗓子,学着市井口吻:“嘿,这位大哥,收拾好了没?走吧,上工去!”


    杨广看看我这副灰头土脸、雌雄莫辨的模样,再看看我伸出的沾了点灰的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夫君,”我看他不接茬,于是换了称呼,声音放轻,带上了点笑意,手又往前递了递,“走吧?”


    他本来还板着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听到我喊“夫君”,眼神飘忽了一下,那点嫌弃别扭,瞬间被一种细微的暗爽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极其矜持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这才伸出手,握住我的。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


    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我们俩这身打扮,终于没忍住,眼底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故作严肃地评价:“成何体统。”


    我笑嘻嘻地回握他的手:“体统哪有体验重要?走吧,夫君大人!”


    第117章 心理战


    我们没去最核心的工地,而是挑了离江都城不算太远的洼子屯一段。


    江都总管张衡已经提前跟这边的监工打了招呼,只说是“上面派来体察民情的书记官”,让我们顺利混了进去。


    这活看着简单,但真干起来还挺要命。


    夏天日头毒得很,没过一会儿,汗水就开始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粗布衣服磨得皮肤生疼,肩膀上压着扁担,两头是沉甸甸的土筐,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像灌了铅。


    我偷偷看杨广,他虽然体力好,力气大,但显然也没干过这种纯粹的苦力活。


    动作起初有些笨拙,虽然很快就掌握了节奏,但额头、脖颈上也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束起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来回,那份属于太子殿下的矜贵和从容,在沉重的土筐和毒辣的日头下,被一点点磨去,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劳动者的专注和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收工的梆子响,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找了个树荫下的土埂,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呼哧呼哧直喘气。


    杨广起初还端着,大概是觉得席地而坐实在不雅,但环顾四周,民工们都是或坐或蹲。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是抵不过疲累,也撩起衣摆,有些僵硬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背脊却还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要死还强撑仪态的样子,实在觉得新鲜又有点好笑,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立刻侧头瞪我一眼,可惜脸上灰一道汗一道,这瞪眼也少了平日威慑,倒有些滑稽。


    “笑什么?”他没好气。


    “笑你……嗯,入乡随俗得挺快。”我憋着笑。


    很快,饭食抬过来了。


    大木桶里是杂粮饭,另一只大桶里是炖菜,油水不算很足,但菜量实在,里面能见到些肉末和豆腐。


    因为之前我和杨广三令五申,又让宇文成都的人暗中盯着,这边倒没发生克扣伙食、虐待民工的事。


    劳动了一上午,这简单的饭食闻着就格外香。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接过监工大叔递来的粗陶大碗,盛了饭,又浇上菜汤,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杨广起初还维持着基本的用餐礼仪,小口吃着,细嚼慢咽。但他那身气质和吃相,在旁边一群狼吞虎咽的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毫无形象、脸颊鼓鼓像只仓鼠的我,眼神复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也加入了狼吞虎咽的队伍。


    虽然动作比我优雅不少,但那速度,明显也是饿狠了。


    我旁边蹲着个看起来挺憨厚的大哥,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碗,正埋头猛吃。吃到一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肚子微微隆起的年轻妇人,提着个篮子,有些腼腆地走了过来。


    “当家的,给,我烙的饼,还热乎着。”


    妇人声音细细的,把篮子里的两张饼递过去,又拿出个竹筒,“还有水,慢点吃,别噎着。”


    大哥立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饼,又就着妇人的手喝了口水,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脸上泛起红晕,轻轻推了他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背影都透着满足。


    我看得有趣,等妇人走远了,凑过去跟那大哥搭话:“大哥,好福气啊,嫂子有身子了还特意给你送饭。”


    大哥憨厚地笑笑,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是啊,怀了四个多月了,还非要来。我说不用,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他咽下饼,眼神里带着光,“我想着,趁现在河工工钱还行,多干点,多攒点。等娃生了,家里的老房子也得翻修一下,不然太小,娃都没地方爬。”


    “真好,”我由衷地说,“为了家,为了孩子,再累也值得。”


    “那是!”大哥重重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吃得喷香。


    我们又聊了几句,知道大哥姓王,就是洼子屯本地人。


    我不远处还蹲着个汉子,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吃饭不吭声,只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却时不时往树下那对夫妻那儿瞟。


    我看他身形结实,干活也利索,便随口搭了句话:“大哥,干一上午累坏了吧?”


    他抬起头,有些局促地咧咧嘴,露出两排被晒得发红的脸:“还行,力气活,习惯了。”口音带着明显的北地腔调。


    “听口音,大哥是北边人?”


    “是,我是并州那边的,”他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来的,想挣点钱。”


    “并州是个好地方,”


    我顺着话头说,用下巴点了点树下的方向,“看王大哥和他娘子,多好。大哥,你成家了没?家里有人惦记不?”


    汉子说自己叫柱子,柱子闻言,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摇头:“还没,家里就个老娘,身体不好……”


    “那在这儿呢?”我问,“江都姑娘也挺好,就没遇着个合心意的?”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做的饭也好吃。”


    柱子哥说这话时,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那点红晕就被更深的赧然取代,“可我就是个做工的,今天在这儿,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哪敢想这些。”


    他胡乱扒完最后两口饭,站起身,朝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去还碗了。”


    说完,他端着空碗,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背影有些仓皇。


    杨广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话,只是目光在王氏夫妇、柱子哥,还有周围或坐或卧、狼吞虎咽的民工们身上缓缓扫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天的活计终于结束。


    回去的路上,我几乎是挂在杨广身上,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上马车的。一上车,我就瘫成了一团泥,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杨广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灰土和汗渍混成的污迹,那身粗布衣服更是没法看了。


    他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也累得够呛。


    我歇了一会儿,恢复点力气,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沾了灰也依旧好看的脸颊,笑嘻嘻地问:“太子殿下,感受如何?体察民情,与民同乐,是不是特别深刻?”


    杨广掀开眼皮,懒懒地瞥我一眼。他没拍开我的手,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嗯,孤觉得,工钱……或许可以再提一些。至少,该让他们吃饱,吃好些。”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没感慨民间疾苦,只是很实际地想到了“工钱”和“饭食”。


    我却听得心里一暖,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但手臂却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笑我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终于知道心疼他运河上的子民,不只是关注图纸上的线条和户部账册上的数字了。”我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和身边人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上又脏又累,但心里却觉得,这一天的灰,没白吃,这一天的汗,也没白流。


    ......


    第四天,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主要是再不去提审,云枝就要自己上去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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