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安分待着。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窗外有鸟雀叽喳,远处隐约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一切都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手臂,缓缓坐起身。
寝衣的襟口松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条。墨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端肃,多了些慵懒的、居家的随意。
他揉了揉眉心,侧头看我:“什么时辰了?”
“怕是已近巳时了。”我也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殿下今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只掀被下榻。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子完全推开。
明亮的日光和着微凉的山风一齐涌进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
他站在光里,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寝衣的布料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
然后他转过身,逆着光,朝我伸出手:“饿不饿?去吃饭。”
这个点也不知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不过这庄子上的伙食确实不错,景色又好。饭食就摆在临溪的敞轩里,抬眼便是粼粼水光和远处苍翠的山色。
杨广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又比在府里随意许多。
“看什么?”他夹了一口笋片,抬眼问我。
“看殿下……”我笑道,“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像个活人了。”
他眉梢微挑:“孤平日里不像活人?”
“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整天端着,多累啊。”我舀了一勺粥,吹凉,诚实的嘀咕,“在这儿倒像是下凡了,沾了点烟火气,挺好。”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只将笋片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阳光落在他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第113章 江南行
午后无事,两人窝在书斋里。
书斋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历年杂书。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摆着几只软枕。
杨广靠在一端,手里拿着本什么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我则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风物志,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我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他目光没离开书页,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给你讲我做过的那个梦吧。”
我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他,手肘支着榻,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回他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看我兴致勃勃,他眉梢微动,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身体也微微侧过来。
“锦儿说的那个……前世?”
“是我的……家乡。”
我这么说道,“我的家乡,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宅子,有那么——高!”
我拉长了音,使劲伸手比划,差点戳到他下巴,“高到能戳进云彩里。有个小屋子,叫电梯,刷一下,就能飞得好高。”
他显然很有兴趣,放下书卷,“哦?比轻功还快?”
“轻功多累啊,我们可以站在一个铁盒子里,不用动,自己就上去了。”
“还有啊,我家乡出远门,不骑马不坐车,坐飞机!”
“飞机?”
“嗯,就是能飞起来,咻!从长安到江南,一个时辰就能到!早上吃羊肉泡馍,晌午就能在西湖边喝茶!”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象那种景象。
“若真有此物,调兵遣将,输送粮草,确是无上利器。”
我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这是职业病又犯了。
我果断转移了个话题。
“还有啊,在我们那儿,人人见面不跪拜,就点点头,说声‘你好’。婚嫁也自由,喜欢谁就嫁给谁,过不下去还能离婚,就是和离,再找喜欢的……”
“胡闹。”
他淡淡评价一句,眼里却带着笑,显然没当真,只当是听个新奇故事。
“才不是胡闹!”
我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跟一个古代人争论婚姻自由有点傻。于是佯装生气,戳了戳他胸口。
我摇头晃脑,继续讲:
“还有啊,两个人离得再远,想说话了,拿个叫‘手机’的东西,按几下,立刻就能听到声音,看到人脸!比什么八百里加急可快多了!”
“瞬息传音,千里现形?”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讶异了,随即又若有所思,“若真有此等神物……”
我叽叽喳喳,把能想到的现代便利和观念,挑着能理解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一股脑倒出来。
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里始终含着那种纵容又感兴趣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极力描述胡萝卜有多么美味的小兔子。
末了,我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些对他是天方夜谭,对我,却是回不去的故乡。笑着笑着,心里那点遥远的怅惘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揽了过去。
“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抑或是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假设触动,“孤倒真想亲眼看看,锦儿口中的家乡,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神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仿佛真的在试图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小声但清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也想带殿下去看看。看看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看夜里亮如白昼的街,看看……我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好。”
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仿佛我刚刚许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近乎神话的邀约,而只是明日一同去溪边散步般简单。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温热而干燥。
“所以跟这个梦有关系的,锦儿的……秘密,”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准备何时,原原本本,都说与孤听?”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风很轻,时光很慢。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年年来。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
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