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我戳了戳他的脸:“殿下,你是不是又去威胁人家了?”
他握住我的手,慢悠悠道,“孤只是去问了问,太子妃的规矩,打算怎么教。”
对了,他现在当太子了,已经不自称本王了,改成孤了。我觉得他肯定私底下练过,反正他叫的挺顺嘴,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
“然后孤说,太子妃在陇西杀过人,在朝堂上怼过太傅,在麟德殿跟突厥武士打过架。这些都会,还需要学什么?”
我:“……”
“还有,”他继续道,“孤说,太子妃每日上午要去学堂,下午要和裴家姑娘练武,晚上……”
他顿了顿,低头看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晚上要陪孤,实在抽不出一个月来学规矩。”
我脸一热,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继续道:“尚宫局的人说,那嬷嬷是宫里最好的。孤说,那就让她教,但只教最要紧的。别的,走个过场就行。”
“什么叫最要紧的?”
“仪态,行走。”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大婚那日,不能让百官挑出错处。至于其他,”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有孤在,你用不着学那些委屈自己的东西。”
之后,嬷嬷还是每天来,但时间改成了辰时,也不再只是走路了。
她会教我一些宫里真正用得上的东西,怎么行礼最省力,怎么应付那些烦人的命妇,怎么在宴会上偷偷喝水不被发现。
“这是老身自己加的,”她说,“太子妃别告诉殿下。”
我笑着点头。
帝后的赏赐更是没断过。
今天是一匣子东珠,明天是一对玉如意,后天又是几匹进贡的蜀锦。
送赏赐的内侍都快把贺府的门槛踩平了,老贺从一开始的“哼,谁稀罕”,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过礼单,点点头说“放库房”。
云枝每次都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数:“小姐,这是第几回了?”
我数不清,也懒得数。
但说实话,看着那些东西堆了半间库房,心里还是有点飘的。
这就是当太子妃的感觉吗?
学堂那边,我还是有空就去。只是现在去的路上,总会被人认出来。
“太子妃!是太子妃!”
一开始我还挺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该教孩子们写字还教,该帮刘大婶看契还看。只是刘大婶现在看我的眼神,从“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变成了“哎呀我居然让太子妃帮我看过契书”的那种复杂。
裴秀每次来,都要先“请安”。
“臣女裴秀,拜见太子妃。”然后被我拿书追着打。
练武也没落下。
裴秀说,太子妃可以不会管家,但不能不会打架,我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我俩还是隔三差五就在后院比划,她偶尔输了就耍赖,说是我“太子妃气运加身”,我猛翻白眼。
明月那天跟我说,赐婚旨意下来之前,皇后召见了她父亲独孤罗。
“姑母跟父亲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父亲回来之后,没有再提明瑶的事,明瑶……好像也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皇后既然认可了我,自然不会再让自家人来争。她是独孤家的女儿,也是杨广的母亲。
她选择了站在儿子那边。
至于明瑶,从小被当成“太子妃预备”养大。现在那扇门关上了,她反而自由了。不用再想“以后要嫁给谁”,可以想“以后要做什么”。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
明月点点头,笑了。
还有,我最近总觉得贺璟和明月有进展,因为我发现贺璟看明月的时候,目光会多停那么一瞬,但我问不出来。
贺璟那张脸,你问他“今天吃了没”,他能给你分析出“今日膳食清单及营养搭配”。你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明月”,他能直接冻住。
明月呢,脸皮薄,我问她她就脸红,说什么“阿锦你别瞎说”。
我和裴秀打赌。
“你猜他俩抱了吗?”我问。
裴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家太子爷?当着那么多人说亲就亲?说表白就表白?我感觉你阿兄那个木头,干不出来这事儿。”
我踹她一脚,然后问,“那谁会先主动?”
裴秀想了想,斩钉截铁:“明月。”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唯一烦的是,杨广当了太子之后,烂桃花实在太多。
他本人倒是一概不接,态度冷得能把人冻出冰。可朝中总有那么些不甘心的大人,见他那里行不通,就转而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今天这位尚书夫人,明天那位将军诰命,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或族妹,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叫着,亲热得仿佛我们失散多年。
话里话外,无非是“太子妃贤德,定能体谅太子辛劳”,“东宫事务繁杂,妹妹们年轻,也好为姐姐分忧”,“为殿下开枝散叶,亦是臣等本分”。
有几位说话尺度之大,听得我耳朵发烫,脸颊发烧,她们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
云枝比我还生气,每次送走客人,都要叉着腰在屋里转上好几圈,咬牙切齿:“小姐!下次殿下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自己看看惹的什么桃花债!”
我吓得赶紧拦住她:“可别!让他知道,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在我这,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实在推不过的,就装傻充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到了他那儿,他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了……
这些都是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最好别轻易撕破脸。
他前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北境,关陇那些人家不是不记仇,是他如今入主东宫,风头正盛,又握着兵权,他们才暂且按兵不动。
可这笔账是记下了的。
万一现在再因为这些“小事”结下新仇,等过几年,他又推行什么新政、触碰了更多利益时,这些人联合起来反扑,那才叫麻烦。
可百密一疏,还是让他撞见了一回。
那日是腊月二十,外头下着细雪。来的是户部一位姓李的侍郎,带着他刚及笄的嫡女。
小姑娘生得杏眼桃腮,低眉顺眼,看着是个安分的。可李侍郎话里话外,全是“小女最是仰慕太子妃才德”,“若能留在太子妃身边,日夜侍奉,学得一二分,便是她的造化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婉拒,杨广就迈步进来了。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眉宇间带着刚从宫里议政回来的清寒。目光在屋里一扫,掠过那对父女,最后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李侍郎慌忙拉着女儿起身行礼,那姑娘飞快地抬眼看了杨广一眼,脸颊绯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一看杨广那眼神就知道要糟,赶紧在桌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脸上还得挤出笑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李侍郎和他那女儿“请”了出去。
人一走,杨广的脸就彻底沉下来了。
“你就由着他们这样?”他捏着我下巴,力道不轻。
“就是……来走动走动。”我底气不足。
“走动?”他冷笑,“你这么想孤娶别人?”
我噎住,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白搭,只能放软声音哄:“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直接赶人……你别生气嘛。”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又深又沉,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狠狠吻了我一通,算是暂时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我以为这事这么就算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他就跑去朝堂上发疯了。
老贺下朝回来,跟我讲起这事儿的时候,表情复杂的一言难尽。
“你们家太子殿下今日在朝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近日多有臣工家眷,以年节走动为名,擅扰太子妃,言语无状,干涉东宫内帷。此风断不可长。自即日起,凡无传召擅扰者,一经查实,其家主夺俸一年,其家适龄子弟,三年内不得叙用、不得参选。再犯者,严惩不贷。’”
老贺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我:“你是没看见,底下那些人的脸色。而且陛下居然……准了。”
“……”我就知道。
当面没发作,转头就给你来个大的。
这下好了,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往太子妃跟前塞人这条路,不仅走不通,还得赌上自家老爷的俸禄和儿孙的前程。
这次是彻底清净了。
当然,不只是那些碰了一鼻子灰的世家受了挫,我也是“受害者”。连着三天,我的嘴唇都是又红又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裴秀那天盯着我的嘴看了半天,眨眨眼:“哟,太子妃,您这嘴……是偷吃辣椒了?”
我面不改色:“冬天蚊子凶。”
宇文成都这个憨憨正好在旁边,闻言挠挠头,一脸困惑:“冬天还有蚊子?我怎么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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