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宇文化及。


    宇文成都跟在他的后面,朝我招手,“六妹!”然后被宇文化及瞪了一眼,“叫太子妃!”


    宇文化及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朝杨广行礼,又转向我。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那么和气,那么无害。


    可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江都行宫,火光冲天,他站在杨广面前,手里拿着白绫。


    救夫指南上,他的名字后面,我写了四个字:头号危险。


    我的手没忍住的抖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轻轻一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又是一轮接一轮的敬酒。


    六部尚书、九卿、宗室亲王、勋贵子弟……我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能挂着笑,听杨广一个一个介绍,然后举杯,抿一口,再放下。


    酒是好酒,但喝多了也晕。菜是好菜,但根本顾不上吃。


    我脸上的笑,从开始的得体,慢慢变成僵硬,再变成一种机械性的条件反射。


    耳朵里全是“恭喜恭喜”。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到后来,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吐。


    我悄悄在桌底下戳了戳杨广的腰。


    他侧过头看我。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问:“这饭……到底啥时候能吃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到我耳边,说:“快了,再忍忍。”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我脸一热,又坐直了。


    终于,宴席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道别声、寒暄声、马车轱辘声混在一起。


    老贺走的时候,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家。”


    我正要点头,杨广已经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语气恭恭敬敬:“贺公放心,等会儿小婿亲自送锦儿回府。”


    老贺的眉毛跳了跳,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


    不过两秒后,他大概想起来名分已定,此刻实在没什么理由再为难杨广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宾客终于都走完了。


    热闹了大半夜的晋王府,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小厮在收拾残局。大红灯笼还在晃,照着满地的瓜子皮。


    我整个人往杨广身上一靠,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我头上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摘了下来。


    “别动,都歪了。”


    我乖乖站着,任他把我头上的钗环一件一件卸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我的发丝,痒痒的。


    金步摇、玉簪、珠花……一件一件,被他轻轻放在旁边小厮捧着的托盘里。


    最后,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嘴角弯起来。


    “轻了?”他问。


    我眨眨眼,动了动脖子,“嗯,轻多了。”


    他笑了,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惊喜,“什么礼物?”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


    是凤印。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往他手里又递了递。


    他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阿摩吾儿:


    见字如晤。


    你幼时,常坐于我膝上,听我念书。


    念至“父母在,不远游”,你仰面问:“阿娘,若儿日后需远行,当如何?”我笑答:“游必有方,心中有家,天涯亦是归处。”


    江都十年,汝心中有方。


    归处,亦在。


    今见你立于万人之前,眼中光芒,一如当年问我时的澄澈坚执。


    此心此志,未曾稍改,为母甚慰。


    萧氏女言你近日少眠。


    旧玉一枚,曾伴你儿时安枕,今系于信笺。愿吾儿夜夜安寝,晨起有力。


    储贰之责重,然莫忘膝上听书时。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身边有人,足矣。


    母手书」


    信不长,但他看得很慢很慢。


    当看到最后那行“母,手书”,以及信纸右下角那处淡淡的泪痕时。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陷了一瞬。


    就那么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折好信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把信小心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底部,用极细的红绳,系着一样东西。


    解开绳结,一枚玉扳指滑落在他掌心。


    月光下,那枚扳指泛着温润的光。白玉质地,通体无瑕,只有内侧隐约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阿摩”。


    那是他儿时用的东西。


    那时候,陛下嫌他手小,特意命人打了这枚小一号的扳指,教他开弓。


    后来他长大了,换了新的,这枚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原来在母后那里。


    一直在他母后那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扳指,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阿摩”上停了很久。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我。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字刚出口半个音,我踮起脚,亲了上去。


    堵住了他的嘴。


    他整个人僵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阿摩。”


    我叫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成月牙,“阿摩喜欢就好。”


    第102章 去他妈的史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好梦。


    每天早上睁开眼,我都要盯着帐顶愣一会儿,才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道赐婚的圣旨就在梳妆台上,我那支木槿簪旁边,明晃晃的,烫得人不敢多看。


    过了几天,宫里派了嬷嬷来教规矩。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据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教过的皇子公主比御花园的鱼还多。她来时板着脸,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内训》,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高中班主任。


    “太子妃,从今日起,由老身来教导您宫中礼仪。为期一月,每日卯时开始。”


    卯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几点?凌晨五点?!


    我扭头看云枝,云枝一脸同情,但爱莫能助。


    第一天卯时,我硬着头皮爬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院子里等她。


    结果她来了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走了几步。


    她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二天,又是卯时。我又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来了,又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又走几步。


    她又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三天,还是卯时,还是走几步,还是“可以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老贺:“她是不是……在摸鱼?”


    “这么教规矩,确实不合理。”老贺哼了一声,“不过听说你那位太子殿下,去过尚宫局。”


    “……然后呢?”


    老贺吹胡子,“那谁知道他怎么威胁人家了?”


    我:“……”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问了杨广。


    大婚旨意下了,他终于不用翻墙了,改成每天走正门。


    老贺头两天还会板着脸看他,现在已经懒得搭理了,人一来,就朝我院里一指,说一句“在呢”,然后该干嘛干嘛。


    杨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捞进怀里。


    “最近在学规矩?”


    “是啊,每天卯时,学走路。”


    “学得如何?”他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嬷嬷每天就让我走几步,然后就说可以了。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他挑眉:“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我凑近一点,“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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