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被我折腾得满头汗,最后真弄出了个挺像样的样式:暗纹底上是陇西地图的轮廓,边缘环绕麦穗与简笔书卷,正中一座飞檐小阁,旁注“文魁”二字,庄重里透着一丝巧思。


    我把成品拿给杨广看时,他正在批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


    “怎么样?”我有点期待。


    他目光在那座小阁楼上停了停,片刻后,“嗯”了一声。


    就这?我撇撇嘴。


    他却忽然伸手,点了点阁楼旁一处空白:“此处,加印晋王宝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了亲王印信,这“证书”的份量就截然不同了,近乎一种半官方的背书。


    “殿下英明!”我立刻拍马屁。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放榜日终于到了。


    天蓝得像一汪倒扣过来的琉璃海,干净得有点假。


    贡院外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几乎把新扎的栅栏挤变形。空气里满是汗味、尘土味,还有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喝,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瞬间点燃全场。


    红绸被一把扯下,“文魁榜”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紧接着,是十个墨迹淋漓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爹!娘——!”


    “让开!让我看看!”


    “呜……”


    狂喜的咆哮、崩溃的哭嚎、不甘的咒骂、推搡拥挤的闷响……台下彻底炸了锅,沸反盈天。我捂着耳朵,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这场面,混乱,却真实。


    比任何奏报上的数字都更有力。


    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熬。盯印刷、防舞弊、安排巡防、应付世家明里暗里的手脚……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梦里全是散不开的墨味和算不完的账。


    可看着台下那些或狂喜、或绝望、或茫然的脸,看着那些因为一个名字而彻底改变的人生轨迹。


    值了。


    这念头轻飘飘地从心底冒出来,没什么重量,却一下子把积攒多日的疲惫和紧绷,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终于,前十登台。


    礼官的声音庄重而洪亮,一个一个名字念出。被点到的人,或激动踉跄,或强自镇定,依次走上高台。


    杨广今天穿了身亲王常服,往台子中间一站,秋阳给他描了道金边。


    侍从捧上我监制的那叠“文魁帖”。杨广拿起最上面一份,属于榜首陈实的,递了过去。


    “陈实。”


    杨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礼台上下,“答卷见识卓然,心志可嘉,榜首实至名归。”


    他目光落在陈实紧绷的脸上,继续道:


    “你于文魁阁首日答本王之问,敢想敢为,正中肯綮,准你入晋王府参赞军事。”


    陈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自抑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晋王府!参赞军事!


    这已不是寻常的“授官”或“擢用”,这是真正纳入当朝皇子的心腹体系,一步登天了!


    “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本王期许,亦勿负你今日胸中所学。”


    杨广最后一句,语气微沉。


    陈实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深拜下,双手过头,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帖子,声音哽咽却清晰:“学生叩谢殿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被弓着的脊背遮挡住的脸侧,砸在了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不只是喜悦的泪,更是野望得偿、未来陡然被一束强光彻底照亮的、太过汹涌的宣泄。


    杨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向下一个等待受赏的学子。


    站在旁边的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值了”的感慨,忽然变得很具体。


    看,又一个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用最公平的方式,最无法辩驳的才华。


    杨广这一手,既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也向天下寒门传递了最明确的信号。跟着他,就有实实在在的前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那么圆满。


    宇文成都带着亲卫将高台围得密不透风,裴文若的人马在外围组成第二道防线,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来。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我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台上一个个接过文魁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学子,心里那点小得意混杂着成就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这事真让我……不,真让我们办成了。


    轮到第八个了。是个叫孙槐的寒门学子,他看起来格外紧张,走路同手同脚,接过帖子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杨广照例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声音平淡。孙槐低着头,连连称是,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


    变故就发生在他躬身接过帖子,似乎想要再拜谢,而杨广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人的那个瞬间。


    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反光。


    不是阳光照在金属饰品上的那种亮,是更冷、更急、更淬厉的一种光。来自孙槐那宽大、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袖口。


    不对!


    孙槐低垂的脸上,那抹激动羞怯的红潮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近乎死灰的白。


    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杨广的心口位置。


    “小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所有的声音,礼官的唱和、台下的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瞬间被拉远,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从孙槐袖中疾射而出的、直刺杨广左胸的寒星!而杨广,似乎正微微侧身,准备对下一个学子说话,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所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孙槐为什么”、“主使是谁”、“怎么办”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动了。


    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处理的、近乎粗暴的本能。


    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发力冲出去的,好像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扔”了出去。


    耳边是风声,还有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视野天旋地转。


    我撞开了捧着文魁帖的小吏,他惊叫着歪倒。


    我能看见杨广愕然转过来的脸,能看见他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也能看见孙槐那张骤然扭曲、充满狠厉和绝望的脸,在急速逼近。


    然后——


    “噗嗤。”


    一声很轻,又很闷的响,像是钝刀子扎进厚实的棉絮里。


    左胸上方,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先是一凉。


    那种凉意,瞬间穿透了皮肉,渗进了骨头缝里。


    紧接着,才是排山倒海、席卷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剧痛!那痛感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又搅了一下。


    “呃……!”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也溅到了杨广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嘈杂,混乱,遥远。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怒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


    我站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可预想中摔在硬木板上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被一双手臂接住了。那手臂很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杨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惯常的平静和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凝固的冰面骤然炸裂,底下翻涌出赤红、暴戾、以及……一丝近乎空白的惊悸?


    他好像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胸口那处伤口,在清晰地、一抽一抽地宣告着存在感,冰冷和灼痛交织。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吞噬了一切。


    ……


    疼。


    无边无际的疼。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胸口那炸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去。那疼不光是身体的,还带着一种窒息的、灵魂都要被抽离的恐慌。


    耳边有很多模糊的声音,很吵。


    “让开!快让开!太医!”


    “殿下!殿下您的手……”


    “她怎么样?!说话!”


    是宇文成都吗?嗓子都劈了。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压抑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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