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分化”、“争取”,杨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考量。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借势破局,毕其功于一役!”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们要将这场开阁盛典办成完全公开、允许甚至鼓励百姓围观的盛会,如此一来,各大家族就会束手束脚!他们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却绝不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捣乱、诋毁,那等于将自己置于殿下和民意的对立面!我们甚至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抛出那个最大胆的设想:


    “在盛会气氛最热烈、人心最沸腾的时候,现场直接打开报名通道!一鼓作气,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世家大族再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选秀节目海选的盛大场面、<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的全民狂欢。


    对,就是这个感觉!


    用最成熟的“事件营销”和“全民造星”理念,把一场严肃的人才选拔,包装成一场人人可参与、人人热议的顶级“真人秀”!


    这放到信息闭塞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书房里一片寂静。


    杨广没有再翻动草案,他甚至没有再看着纸页。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被我这一套前所未有、环环相扣的逻辑彻底吸引住的、近乎灼亮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指交叠抵在下颌,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格外专注。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不是在办一场雅集。你是在……搭建一个战场。”


    “一个以繁华热闹为表象,实则要重构‘才’之标准、窥探人心向背、并当众挟大势以定乾坤的,阳谋之局。”


    “‘公开’与‘盛大’,既是你的护甲,也是你的武器。”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棋手看到了绝妙棋局时的兴奋。


    “让对手无法在明处反抗,让观望者不得不被卷入,让变革的声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滚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高效的“营销”与“传播”的本质。


    “甚至……现场报名。”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其锋锐的弧度,“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你这是要把所有退路和拖延的借口,都当众烧掉。”


    阳光洒满书案,草案上的墨迹仿佛都在发光。


    “想法,”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很有意思。”


    “比你那份‘热爱工作’的表白,有意思得多。”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心跳得有点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慌。


    而是……他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立刻看到了这步棋后面更深的杀招和布局。


    那种感觉,就像你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眼睛一亮,说:这东西,妙啊。


    “午时之前,”他将草案轻轻推回给我,指尖在“开阁盛典”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看到这份‘战场’的详细构筑图。每一道壕沟,每一处哨岗,每一步进兵与防守的路线。”


    “至于该请来‘观礼’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那里面闪过寒星般的光,“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不少,乖乖坐到这场大戏的观众席上。”


    “是,殿下!”我接过草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我害怕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凝视。


    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


    认可,与期待。


    ……


    当天晚上,我们迅速敲定了盛典当天的三大板块:


    1、经义新解台:辩论经典句子,看谁的理解更圆融、更贴近现实。


    2、陇西实务问对台:回答陇西真实难题,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


    3、格物巧思展示角(也叫小小发明家):工匠、农人可现场展示改良的工具,有用就赏。


    玩法简单粗暴,目标明确:打破清谈,逼出实学。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空投到古代的倒霉项目经理,唯一的KPI就是让这场“开阁盛典”一炮而红。


    场地最后定在了西城外一处前朝废弃的校场,地方够大,产权清楚(朝廷的),但荒得不像样。


    我带着宇文成都和一队兵士,还有雇来的上百民夫,连着清了三天。


    主台、坐席、百姓区,还有那三个用木栅栏简单划出来的“擂台”,轮廓总算出来了。


    宇文成都这憨子,干活实在,扛着木头满头大汗,还咧着嘴笑:“副使,咱们这阵仗,跟要打仗似的!”


    方案改了又改。


    杨广要“巨细靡遗”,我就得把每个环节掰碎了想。


    流程、时长、出意外怎么办、甚至万一下雨怎么弄……画图画得我手快断了,感觉自己快变成人肉Excel。


    最头疼的是“格物巧思”角,来报名展示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得一件件看,问清楚原理,怕有人拿没用的或者危险的东西来捣乱。


    道具也得自己琢磨。


    我弄了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怕现场人太多我嗓子喊废。我先画了草图,让工匠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能用。


    还有题板、计时沙漏……甚至让匠人试着做了两面能滑动的大木牌,准备用来写最新消息,炒热气氛。


    宣传是重中之重。


    我搞了一份“小报”,《开阁志》特刊,提前三天就撒遍了全城。


    小报上不光有字,还让画工简单画了校场的样子,大大的“文魁阁”下面,写着醒目的“三大擂台,现场报名,晋王亲临!”。


    说书人那儿也打点好了,一段“晋王摆擂,陇西才俊显神通”的故事,在茶馆里讲得唾沫横飞。连街边小孩都在唱我瞎编的顺口溜:“文魁阁,大门开,不问出身问真才!有本事,你就来!”


    宇文成都成了我最得力的“跑腿总管”兼“安保队长”,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副使说啥就是啥,干了再说”的懵懂状态,但干活飞快,绝不含糊。


    看着他扛着东西跑来跑去、被我支使着去给说书人送赏钱的憨直样子,我累得快散架时,竟也觉得有点好笑。


    杨广那边也忙。


    他得周旋在各家递来的帖子和饭局之间,表面是“听取建议”,实则在观察、施压、分化。哪些人能稍微拉拢,哪些必须敲打,他心里那本账,恐怕比我画的流程图还复杂。


    他偶尔深夜回来,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


    我们碰面时,通常只是快速交换几句紧要的话,他问进度,我说困难,他给个方向或让谁去办。交流干脆利落,好像那晚槐树下的混乱根本没发生过。


    这样挺好,我对自己说,纯粹的工作关系,就该这样。


    终于,在忙了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后,开阁盛典的日子,到了。


    第64章 唱双簧


    这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顶好的日子。


    得益于我前些天铺天盖地的宣传,校场外天还没亮透就聚满了人。等我赶到时,现场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浪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乌泱泱的人群泾渭分明:


    左边是学子区。


    锦衣华服、神色矜傲的世家子弟们聚在一堆,彼此寒暄,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另一边。


    那边是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他们大多沉默,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期待。


    两拨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后面和四周,则是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扛着孩子的农汉,挎着篮子的妇人,吆喝卖零嘴的小贩,还有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老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我的顺口溜还真没白编,好些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嘴里还念叨着“不问出身问真才”。


    主台上,观礼席已布置妥当。


    正中央是杨广的主位,他还没到。


    左右两侧设了四个席位:


    左一:郑太守。他已经到了,正襟危坐,脸上堆着假笑。


    左二: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着朴素的深色儒袍,神色淡然。这是独孤家的老太爷,独孤明,陇西有名的大儒,学问好,脾气倔,出了名的“只看文章不看人”。请他来,是为了镇场子,增加观礼的“学术权威性”。


    右二:空着,是给裴文若留的,他代表军方和务实派(主要这是我们自己人,手里有兵,能镇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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