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小姐,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晋王殿下这人,有点毛病。”


    我“噗嗤”乐了。


    在一起时间久了,这姐妹说话越来越像我,用词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你展开说说。”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她来了精神,手指头掰得更起劲了,“他纵着那个柳儿在你眼前晃,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满城的童谣都唱成那样了,他装聋作哑,看着你受委屈。”


    “可他给你挡刀!”她声音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真往身上捅啊!流了那么多血!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有还有,”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天在院子里,他看着你跟宇文将军说话笑了,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贺璟少爷来那天也是,他站得老远,那眼神冷的,我都打哆嗦!”


    这都看见了?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八卦枝。


    她一脸困惑:“我有时候觉得吧,他特别、特别在意你。可这个人……他做事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我扯了扯嘴角,“你分析出个啥结论了?”


    云枝立刻坐直,总结陈词:“结论就是,咱不跟他搅和了!太费脑子,还吓人!”


    我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上。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久到云枝都开始偷偷打哈欠了,我才听见自己蚊子哼似的声音:


    “云枝。”


    “嗯?”


    “……昨晚,他差点亲着我。”


    云枝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气音:“……亲、亲上了??”


    “没有。”我摇头,觉得耳朵根又有点烧,“我躲开了。”


    “呼——还好还好!”云枝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缓过劲来,她又凑近,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后怕和好奇:“那……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摇头,“就……然后我就走了。”


    云枝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忽然长长地、老气横秋地“唉”了一声。


    “完了,”她语气沉痛,“小姐,你这心,是彻底让人家搅和乱了。”


    我没好气地伸手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就你话多!”


    云枝被我推得晃了晃,也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


    我心里那团麻却好像更乱了,不行,得找点事做。


    “走!”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们做秋千!”


    “啊?现在?”云枝抬头看看天色。


    “就现在!找绳子,找木板去!”


    说干就干。


    我俩把小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从驿站杂役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结实的麻绳,又相中了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门板。


    我扶着,云枝爬高,折腾得满头大汗,手上也蹭了灰。


    等到终于把秋千牢牢绑在那根最粗壮的横枝上,天都黑透了。


    小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下来。


    “小姐先来!”云枝兴奋地拍拍那铺了旧褥子的木板。


    我坐上去,她在我身后轻轻推。秋千慢慢荡起来,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理不清的东西,好像真的被这起落的风暂时带走了些。


    “高点!云枝,再推高点!”我闭上眼睛喊。


    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越荡越高,失重的感觉让人有点晕,又有点莫名的畅快,我忍不住笑起来。


    可渐渐地,我感觉有点不对。


    推我的力道,好像变大了。而且……那双手,似乎也变大了,稳稳地抵在我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有点烫。


    我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正撞进杨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取代了云枝的位置。而云枝本人,正抱着胳膊站在灯笼影子的边上,苦着一张小脸,拼命朝我挤眼睛,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一松,整个人在秋千往后荡到最高点时,直接朝旁边歪了下去!


    完蛋!这下屁股要开花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没来,腰上忽然一紧,一股大力猛地把我从秋千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打横悬空,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了。秋千板在我脚底下空荡荡地晃过去,吱呀呀响。


    公主抱?


    我脸上“轰”地一下,血全冲上来了。


    “你放我下来!”我又羞又急,手脚乱蹬。


    这姿势太离谱了!


    他还真听了,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我放在地上。


    可刚沾到地面,他那两条胳膊又箍上来了,比刚才还紧,严严实实把我按回他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的,我整张脸都埋进他带着浓重酒气的衣料里,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我耳膜发麻。


    “你放开!你喝多了!”我手脚并用地推他,声音都变了调。


    余光瞥见云枝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回了屋里,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嗯。”他应,可那抱着我的手臂,半分没松。下巴还在我头顶蹭了蹭,蹭得我头皮发麻。


    “是喝了不少。刚才宴上,郑守仁那老匹夫,一杯接一杯地敬,说给本王赔罪,让王家细作混进来是他的疏忽……”


    杨广继续说,呼吸温热,拂过我耳畔。


    “还说什么,要重新给本王寻个家世清白、懂事的,将功折罪。”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


    果然。


    还是这套。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又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哦,那你怎么不留在那儿,好好挑挑你的‘懂事’人?”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哼笑,像是觉得我这话很有趣。


    “本王要是收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揽在我腰后的手收紧,带着我微微转了半个圈,让我面朝那棵在夜色里沉默伫立的老槐树。


    然后,他俯身,带着酒意的气息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恶劣的调侃:


    “今晚这棵树,怕是又要遭殃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我声音发颤,又气又臊的,他怎么拿这事儿来堵我。


    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带着酒意浸润过的微哑,震得我耳廓发麻。


    然后,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句。


    “锦儿。”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我,还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上一次,我失控捶树被他抓个正着,他给我上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我“也才十六岁”。那时候的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明、却莫名心慌的复杂。


    而这一次,在这弥漫着酒气和夜色、被他牢牢禁锢的怀抱里,这声“锦儿”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钻进心里,带着一种更沉、更重、也更……暧昧不清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像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更厉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晚风似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我们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还有……我耳边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他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就这样醉得睡着了,才感觉到他揽在我腰后的手臂,力道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又收紧了一点点。


    我下意识又去推他。


    然后,听见他近乎耳语般地,模糊地低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别动……就一会儿。”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听话。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酒气、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拥抱里,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算无遗策、强势冰冷的男人,似乎……也有那么一丝,真实而沉重的疲惫。


    而这疲惫,和他那句荒唐的“怕树遭殃”,以及这声烫人的“锦儿”搅和在一起,让我的心,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不知所措的粥。


    ……


    终于送走了那个祖宗。


    我几乎是飘着回屋的,后背抵在门板上,还能感觉到腰侧残留的、被他手臂箍过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声烫人的“锦儿”。


    云枝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浸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上来,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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