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保护,或者解恨。


    我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还有……怕。


    我怕的不是杀人,这些人该杀。


    我怕的是他此刻的平静。怕的是这种平静底下,那种对生命、对鲜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的、冷酷的漠然。


    砍完了最后一个人,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血泊里。然后,掏出怀里一方雪白的帕子,那帕子白得刺眼。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脸上、手上溅到的血迹。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擦完了,他将染红的帕子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最近的一颗头颅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未散尽的、非人的冰冷。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王有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齐齐一抖。


    “剩下的,押回金城。明日午时,当众行刑。”


    “黑风坳,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怎么也散不掉的血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无比矛盾,又无比真实。


    陇西的夜风卷着浓烟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


    ……


    要斩首的名册递上去,墨迹还没干。


    杨广接过去,扫了一眼,提起笔就要批。


    “等等!”


    我伸手按住名册一角。


    他抬眼看我。


    “后面这几页,”我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能不能分一分?”


    “王有德和那些管事该杀,可这些李狗剩、王大牛……听着就是佃户。还有这些只记了‘丁三’、‘护院丙’的,怕是强拉来的庄丁。”


    “他们能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不过就是听上头的话,让拿棍子就拿棍子,让守门就守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


    “全杀了,人头挂出去是能震慑,可金城县已经吓破胆了。再死这么多人,往后这儿的人提起朝廷,想到的就不是王法,是城墙上的人头。治理起来更麻烦。”


    “不如把最底层这些甄别一下,罚作苦役,修河铺路,既赎罪,也给条活路。”


    杨广听完,没说话。只把名册拿近了些,目光落在后半页那些名字上。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觉得,这些人,是‘人’吗?”


    我一愣。


    “在王有德眼里,他们是佃户,是数字,是能产粮能交租能抽丁的‘物件’。”他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或许还能救。”


    “可在本王这儿,”他合上名册,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从他们被登记在‘人畜簿’上,吃着王家掺了沙子的粥,对着王氏祠堂磕头领‘善民牌’那天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他们就已经是王家养的‘狗’了。喂饱了,训好了,听话,也能咬人。”


    “你觉得,砍了王有德的头,拆了黑风坳,这些‘狗’就能变回‘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他们只会变成无主的疯狗。带着对旧主那点可笑的愚忠,和对新朝廷啃骨头一样的恐惧。”


    “今日你留他们一命,明日,他们就是金城县里散不尽的阴魂,是下一个黑风坳的火星子。”


    “仁慈,”他最后说,目光落回我脸上,“得留给能长出人心的东西。”


    “而有些根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完,不再看我,提笔就要批。


    我脑子一团乱麻,理智告诉我他说的不对。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烂根。


    可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说服他。


    但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按在了名册上,正挡在他要批的位置。


    他抬眼,目光如冰。


    “让开。”


    我没动。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按着那冰冷的纸张,指节泛白。


    “殿下说的道理,我辩不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烧了烂根,我拦不住。可火在烧起来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有没有还没烂透的芽?”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那一大片名字里,艰难地点过去三个。


    “这个,王小石,旁边小字注了‘年十四,母早亡,父瘫,家贫,自愿卖身王氏为马僩’……”我声音哽住。


    “他卖身,是为给爹抓药!他才十四!他懂什么叫造反?!”


    “这个,陈生,记的是‘庄户丁,年十五’,可宇文成都抓人时回来说,那孩子瘦小得跟豆芽菜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看着顶多十三!”


    “还有这个,‘毛娃’,没大名,就记了个‘丁等仆役,年约十二’!十二岁!他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全,就是在庄子里扫马粪、被管事吆来喝去的!”


    我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们是烂根吗?他们是还没长成型的芽!是长在烂泥旁边,没得选,只能跟着一起烂的芽!”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眶烫得厉害,但我忍着。


    “杨广!”我第一次,当着其他人,连名带姓地吼他。


    “你要开新天,辟新地,我跟着你!你要用血浇地,用骨头铺路,我也认了!可你不能连路边的草籽、泥里的嫩芽,都一并碾碎了!”


    “是,他们现在身上沾着泥,带着王家的烙印,可能怯懦,可能愚昧,甚至可能心里藏着恨。可他们还没见过太阳!没自己选过路!”


    “你连一个让他们见见光、自己长一长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死刑。”


    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你这不叫除根,你这叫绝种!”


    最后两个字,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握着笔,悬停在我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朱红的墨汁,“嗒”一声,滴落在我手背旁边的纸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垂着眼,看着那团红,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按在名册上的手指开始麻木,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终于,他手腕动了。


    不是落笔批“斩”,而是笔尖向旁一移,落在我手指点过的那三个名字旁边,极其利落地,划了三个小小的、凌厉的红圈。


    圈完,他手腕一抖,朱笔“啪”一声掷入笔洗。


    “裴文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沉。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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