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一场,混到这地步,萧锦你可真行。


    就在我牙齿开始打颤,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前的杨广,气息变了。


    不是暴怒的杀气,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实质般的暴虐。像有什么沉睡的凶兽,在他体内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下沉,带着铁锈和血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奇异地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王有德,”他说,“你可知,离京前,本王还向陛下请了另一道旨意。”


    王有德一愣,嗤笑:“殿下还讨了封赏?”


    “剿匪。”杨广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土石瓦砾,“陇西匪患,勾结地方,对抗朝廷。陛下有旨,凡匪徒持械,围攻钦差、亲王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无需审判,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死寂。


    然后,是王有德和他身后众人更猖狂的、几乎掀翻山坳的爆笑。


    “哈哈哈!剿匪?晋王,你吓疯了吧?!”


    “看看谁围着谁?谁剿谁?!”


    “死到临头还说梦话!”


    “王爷,下辈子再造你的反吧!”


    笑声、骂声、兵刃敲击盾牌的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绝望感前所未有地攥紧了我。


    人呢!杨广你的后手呢!


    我这到底是穿越到哪来了?难道历史也有什么平行世界吗?说好的隋炀帝呢?说好的我还要当皇后呢?


    难道历史从我插手科举那会儿就歪了,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我甚至开始认真琢磨,是抹脖子快点,还是撞刀口快点。


    就在王有德笑得最大声,他身后的私兵们举起武器,嘶喊着准备冲上来把我们碾碎的时刻。


    “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陇西的夜空,从黑风坳外的四面八方,滚滚压来!


    那声音如此浩大,如此逼近,带着千军万马践踏大地的威势!


    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整齐而恐怖的震动。


    不是乌合之众的杂乱脚步,是训练有素的、沉重的马蹄,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隆隆雷声。


    “轰!轰!轰!轰!”


    王有德脸上的狂笑瞬间僵死,眼珠暴突。他身后所有的私兵、庄丁,全都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开始骚动、推挤、尖叫。


    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映出坳口方向,如林的刀枪反射的冰冷寒光,和一面在夜风中猎猎狂舞、越来越清晰的大旗!


    一个笔力虬劲、杀气腾腾的“裴”字,刺破黑暗,撞入每个人眼中!


    “属下裴文若!”清越而充满金铁之音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震得人耳膜发麻。


    “奉旨,保护晋王殿下!”


    “诛杀匪贼!”


    最后一个字如战鼓擂响。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骤然爆发!


    黑风坳两侧的山壁上,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箭雨如飞蝗般泼下!正前方,铁甲洪流般的骑兵瞬间撞进了外围那群乌合之众,几乎毫无阻滞,一时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是裴文若!是裴家军!剿匪的旨意……竟然是真的!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瞬间冲垮了刚才灭顶的恐惧,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复杂的、冰凉的战栗。


    杨广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头到尾就知道会这样。


    他算准了王家会来,算准了他们敢动手,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这“匪贼”和“攻击亲王”的罪名,自己亲手、结结实实地坐实!


    他在等王有德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等这几千人把“弑王”两个字写死在脸上。


    因为单凭“养私兵、通敌、害死学子”……这几项罪名等待朝廷审判,王氏三百年的人脉、姻亲、故旧,未必不能活动,未必没有转圜,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屈打成招、栽赃陷害。


    可这些罪名,再叠上一个“狗急跳墙、聚众诛杀亲王”,就成了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的铁案!


    从一开始,杨广来陇西,就不只是为了给陈望翻案,也不是仅仅为了推行科举。


    他是来立威的。


    是来用金城王氏三百年的尸骨,告诉全天下的门阀——


    看清楚了。


    这天下,姓杨。


    你们的规矩,从今往后,得按我的来。


    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还有!


    我突然想起来了。


    进城那天,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我好像瞥见他在看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量着什么。


    后来在金城,他让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那么多天,每天“演戏”,就是不收网。


    他是在等。


    等裴家军跋涉数百里,在陇西的群山与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抵达最精确的位置。


    等一个能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不留一丝后患的,最完美的时机。


    他等的从来不是证据。


    证据早就找到了。


    他等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屠杀。


    果然。


    果然是他。


    局势在眨眼之间,天翻地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王家队伍,在正规边军的碾压下瞬间崩溃。裴家军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分割、驱赶、制服残敌,血腥味和尘土味浓得化不开。


    王有德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被两名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


    坳内迅速被控制,只剩下我们这一小块地方还算“干净”。火光跳跃,映着满地的血和尸体。


    杨广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和逆转,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裴文若一身染血戎装,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铿锵:“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杨广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精准地,越过了裴文若,落在了刚才出言最污秽、笑声最猖狂的几个王家头目身上。


    那几人被军士死死押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是对旁边的宇文成都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要一杯水:


    “刀。”


    宇文成都立刻双手捧上自己那柄沉甸甸的长刀。


    杨广接过了刀。


    他握刀的姿势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提着刀,朝刚才出言最污秽的那几个王家头目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战场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惨叫。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杨广停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就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


    然后,他举起了刀。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点慢。但稳,准。


    手起。


    刀落。


    “噗。”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是锋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人头滚落,鲜血像压抑了很久的喷泉,猛地窜起老高,溅上他的袍角,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射面门的血线。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同样,抬手,挥刀。精准,利落。又一颗头颅。


    第三个……


    第四个……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收割者。每一刀都沉稳有力,切断生命的声响在死寂中放大到恐怖。


    鲜血在他脚前汇成小小的一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只有刀锋破开空气和躯体的、单调而残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平静地砍下那些刚才用最下流的话侮辱我的人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江都离宫的镜子里,喃喃自语的、绝望的帝王。


    看到了那个在史书字缝里,用天下人的血,浇灌自己疯狂梦想的暴君。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暴君的影子,就在这一刀一刀,平静的挥砍中,从他挺直的背影里,无声地渗透出来。


    他不只是在替我出气。


    他还在抹除。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抹除他“所有物”上被沾染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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