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悲悯,有理解。


    “可是孩子,你有没有想过,破旧立新,是要流血的。”


    “李纲流了血,够了吗?不够。还会有更多人流血。寒门子弟考上来了,世家子弟就要下去。军中儿郎凭军功上去了,那些靠祖荫的将门子弟,就要让位。”


    “他们会甘心吗?”


    他轻轻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整个旧时代的重量。


    “不会的。他们会反扑,会挣扎,会用尽一切手段,把这条路堵死,把走在路上的人……拖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


    “孩子,你确定,你要开这条路吗?你确定,你担得起这条路要流的血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杨广缓缓收回那身气场,变回自己。


    “萧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怕。”


    他眼神很深,深到我忽然意识到。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卡住,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知道裴仁基的事让我介意,知道我在怕。


    怕他这个人,怕他手里那些看不透的东西,怕自己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人身边。


    “你看得清楚,本王也不否认。”


    他看着我,语气坦荡,“是裴将军的事让你介意了。你在想,你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因为真想改这世道,还是因为……改了对他更有利。”


    我喉咙发紧。


    “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本王不答。”


    他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肩上。


    “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看,去想,去判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写着“独孤泓”名字的纸上:


    “但今天,你得先回答他的问题。这条路,你开不开?这血,你担不担?”


    我看着他站在光影里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


    我要不要开这条路。


    我要不要站在这里,去回答独孤泓那个问题。


    我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要开。”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开,以后流的血,会更多。”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纲用命砸门,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那扇门已经锈死了。现在砸,流的是一两个人的血。等那扇门彻底锈死,等门后面的人自己拿起刀来砸——”


    “流的,就是天下人的血。”


    我顿了顿:


    “所以这血,我担。”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独孤泓的名字旁,缓缓写下四个字:


    “以血止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吹熄了蜡烛:


    “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三天上午,我们开始最后一遍梳理。


    杨广铺开纸,提笔写下我们可能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攻击,每一个反驳的要点。


    他的字迹凌厉,条理清晰。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文思阁那三天,也是这样。一字一句,推演,打磨,争吵。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至少纯粹。


    现在我知道了,这条路,从来就不纯粹。


    它沾着血,连着权谋,系着无数人的算计。


    可它,还是要开。


    “殿下,”我忽然问,“如果明天输了……怎么办?”


    杨广笔下不停:“那就再来。”


    “再来?”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他抬起头,看向我,“这条路,本王开定了。”


    他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到让我觉得:输,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只要他在,这条路,就一定会开下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稳。


    裴仁基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走进书房时,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杨广,抱拳:


    “殿下。”


    杨广站起身:“裴将军。”


    “老夫想了一夜。”


    裴仁基的声音很沉,“想那条路上要流的血,想那些可能被拖下来的人,想这个天下……会不会乱。”


    他顿了顿:


    “然后老夫想起来,二十年前,在陇右,老夫带兵守城。城里有三千守军,城下有五万突厥兵。有人劝老夫降,说降了,至少能保住这三千人的命。”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老夫没降。”


    “因为老夫知道,如果今天降了,明天就会有更多人降。等突厥兵打到长安城下的时候,就没人守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今天,老夫也不降。”


    他看着杨广,一字一顿:


    “这条路,老夫跟殿下一起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广深深一揖:


    “谢将军。”


    裴仁基摆摆手:“别谢太早。这条路怎么开,咱们还得再议。”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那些推演,点点头:“想得周全,但还差一点。”


    他指着独孤泓的名字:


    “对付这老家伙,光说道理没用。得让他看见,不开这条路,他的子孙后代,也一样没活路。”


    裴仁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沙场老将的狠劲儿:


    “来,老夫教你们,该怎么对付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三个人。


    一个皇子,一个将军,一个穿越者。


    我们围在书案前,一字一句,推演着明天那场可能改变整个天下的论辩。


    把可能遇到的所有攻击、所有反驳、所有陷阱,全都推演了一遍。


    裴仁基甚至模仿独孤泓的语气,给我们演练了几遍:


    “老夫问你,科举开了,那些考不上功名的世家子弟怎么办?让他们回家种地?还是让他们上街要饭?”


    杨广应对:“考不上功名,可走军功擢升。朝廷开武举,开匠作司,开漕运、河工、算学,天下之大,岂止文官一条路?”


    “那要是文武都考不上呢?”


    “那便是该淘汰的人。”杨广答得斩钉截铁,“将军带兵时,会让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人当先锋吗?”


    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


    书房里的蜡烛点了一盏又一盏,墨汁用了一池又一池。


    月上中天时,裴仁基终于起身。


    “老夫该回去了。”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明日朝堂见。”


    杨广起身相送:“将军慢走。”


    裴仁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萧丫头。”


    “嗯?”


    “明天,”他说,“站稳了。”


    我点点头:“嗯。”


    他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杨广。


    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苗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也去睡吧。”杨广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框——


    “萧锦。”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书案旁,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明天……”他开口,却又停住。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说。


    “殿下还有事?”我问。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迈步走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


    不是文思阁里我扑过去那种用尽全力的拥抱,也不是什么带着暧昧意味的亲近。


    这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只是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手掌在我背上很轻地拍了拍。


    可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僵住了。


    “别怕。”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低,很低,“明天,我在。”


    说完,他就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回到了刚才那个克制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我的幻觉。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吧。”他说,转身走回书案旁,背对着我,“好好睡一觉。”


    我机械地转身,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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