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人的心结,一个时代的痛点。


    他站在网的中心,轻轻一拉,所有人都会跟着动。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回过神,看向他。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在想……”我斟酌着词句,“科举如果真的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他反问。


    “会有很多寒门子弟考上来,进入朝堂。”


    我说,“会有很多像李纲那样的人,不必用命去砸门。会有一条路,让有才学的人,不问出身,都能往上走。”


    “嗯。”他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历史的结局。


    科举成了,延续了一千四百年。


    可杨广呢?


    他死了,死在江都的雨夜里,死在曾经最信任的老臣刀下。


    他点燃了这把火,可最后被这把火烧死的,好像也有他自己。


    “殿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但眼底有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萧锦,”他说,“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本王付得起。”


    第48章 他的拥抱


    回到书房,烛火已经重新点上。


    杨广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铺开一张新纸,蘸墨书写:


    崔明远——礼部尚书,博陵崔氏。


    卢怀慎——御史中丞,范阳卢氏。


    独孤泓——太傅,独孤皇后族叔。


    “下一步,推演,”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我,“先弄清楚,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他指尖点在第一行字上:“崔明远,五十三岁,博陵崔氏嫡系,四十岁升侍郎,四十六岁任尚书。他这一生,就是‘世家典范’,循规蹈矩,引经据典,半步不错。”


    我点点头。


    “他反对科举,”


    杨广继续道,“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就是由‘规矩’和‘经典’构建的。你要破规矩,就等于拆他的世界。”


    指尖移到第二行:“卢怀慎,四十六岁,范阳卢氏旁支。原本没什么前途,是靠一张利嘴和敢咬人的劲头爬上来的。御史台弹劾百官,他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顿了顿:“这人没底线。他会攻击你的一切,出身、动机、与本王的关系。把水搅浑,他才能赢。”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动作很轻。


    “独孤泓,七十三岁。”


    杨广的声音沉了些,“他不是崔明远那种‘规矩’的囚徒,也不是卢怀慎那种‘疯狗’。他是一卷活着的史书。”


    “他经历过北周、隋朝,见过太多变革,也见过太多流血。他反对科举,不是因为他想维护世家特权,事实上,他本人一生简朴,从不为家族谋私。”


    “那他为什么反对?”我问。


    “因为他害怕。”杨广抬眼,“他害怕变革带来的动荡,害怕流血,害怕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陷入混乱。”


    他顿了顿:


    “要赢他,你得让他相信,不开这条路,天下会更乱。”


    “现在,”杨广站起身,走到我对面,“开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背脊挺直,下颌微抬,眼神矜持而疏离。


    崔明远。


    “萧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却居高临下,“老夫有一事不明。自古选贤举能,皆有法度。州郡察举,中正品评,乃是先贤所定,沿用数百年。姑娘何以断言,此制已‘弊病丛生’,非要推倒重来不可?”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却还是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浴房、密信、岐州、陈校尉……


    然后,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萧锦。”杨广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眉头微皱,“你在听吗?”


    “在听。”我勉强应道。


    “那你回答。”他又变回崔明远,“请赐教。”


    我又卡住了。


    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的道理,什么“上品无寒门”,什么“李纲血书”,都堵在喉咙里。


    “殿下,”


    我的声音有些涩,“我……可能需要静一静。”


    杨广看着我,眼神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说我在想你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大?说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杨广沉默了片刻,转身朝门外走去。


    “本王出去一趟。”他的声音很平,“你自己静一静。”


    门被轻轻带上。


    我一个人站在烛火旁,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萧锦,你在干什么?


    科举是你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军功擢升是你和他一起磨出来的。


    现在,就因为你发现他比你想的更深、更复杂,你就要退缩?


    这条路,你真的不想让它开吗?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心里那团乱麻,终于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不管杨广是什么样的人。


    科举本身,是对的。


    这就够了。


    门被轻轻推开。


    杨广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盏温茶。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盏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书案后。


    “继续?”他抬眼。


    “继续。”我说。


    这一次,我的声音稳了。


    杨广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然后他又变回了崔明远。


    “萧姑娘,”他微微颔首,“老夫洗耳恭听。”


    我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


    “崔尚书,”声音清晰平稳,“您说先贤所定,敢问是哪个先贤?可是汉武时董仲舒‘罢黜百家’后,为世家垄断仕途而设的‘察举制’?还是魏晋时司马氏为巩固门阀,将品评之权尽收高门的‘九品中正制’?”


    杨广眼底微亮。


    我继续道:“若真是先贤为‘选贤举能’而设,为何数百年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为何有才学如李纲者,需以命叩阙?为何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亦只能‘老于蓬蒿’?”


    我盯着他:


    “崔尚书,您告诉学生,这到底是先贤为‘选贤’所设,还是后世为‘固权’所改?”


    书房安静片刻。


    杨广笑了,是他自己的笑,眼底带着赞许。


    “好。”


    他说,“这一问,崔明远接不住。”


    他蘸墨,在崔明远的名字旁写下:


    “可攻其‘祖制不可改’之论,以李纲血书为刃。”


    接着,他换了副姿态。


    背微佝,嘴角下撇,眼神刻薄。


    卢怀慎。


    “萧姑娘,”声音尖利,“你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为晋王殿下张目罢了。谁不知你与晋王过往甚密?春猎同组,文思阁共处三日,如今又住进晋王府。这般形影不离,姑娘今日所言,究竟是公心,还是私情?”


    我心头火起,但强压了下去。


    “卢中丞,”我平静地看着他,“您今日站在这里,是为关陇世家说话,还是为天下公道说话?”


    他眯眼:“自然是公道。”


    “那好。”我上前一步,“学生请问,若今日提出科举之制的,是太子殿下,您还会这般质疑献策者的‘私情’吗?您质疑的,究竟是学生与晋王的关系,还是科举这条新路本身?”


    我一字一顿:


    “卢中丞,您到底是来论‘公道’,还是来论‘站队’?”


    杨广又笑了,这次多了几分畅快。


    他在卢怀慎的名字旁写下:


    “善用‘双重标准’反诘,化人身攻击为立场质疑。”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背脊依旧挺直,但多了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眼神温和澄澈,却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独孤泓。


    “孩子。”


    他叫我孩子。


    “你说的那些道理,老夫都懂。”声音很缓,很沉,“寒门苦,士卒难,世道不公。这些,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得比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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